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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是软弱的表现,他先前顶瞧不上人哭,见了就不耐烦,那时候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心里的痛苦,不预备和人讲,能同谁讲呢?这边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吴妈妈,身体差得那样,叫人怎么忍心呢?善来,倒可以算自己人,只是,一个小丫头,能懂他的心吗?要是不懂,不过是白叫人看笑话。她懂。所以她说,她会陪着他,无论怎么样,她都会陪着他,不叫他一个人……她很认真地向他许诺。他忍不住去看那道隔扇,此刻她就在那道隔扇后面,只要喊她,她就会答应。这时候他才明白祖母的苦心。凭她那句话,他势必不能辜负她,一定得对她好。隔扇另一边,同样决定了要对一个人好的善来,同样没有睡着。她总觉得背上的水没有干似的,湿淋淋的,很叫人不舒服,还有他那副可怜样子,时不时浮现眼前,惹得人心烦意乱,睡意全无……真是好长的夜。天亮得很了,叶上的露水已经全消了,但是屋中至今没有动静。紫榆是寅时就起了,她一向这时候起,从来没晚过,所以很不能理解有人竟然能睡到辰时快过了还不起,又不是小孩子……起这样晚,活要做到什么时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她心里发起急来,但转念一想,路途辛苦,一时歇不过来,睡得久些,也是应当,无可厚非。这样想着,心慢慢安定下来,停下了来回转圈的脚。脚停了,她又想到,过了这样久,洗脸水怕是已经凉了,伸手去探,果然,当即便吩咐小丫头去换。那小丫头端了许久的盆,胳膊早酸了,但是又不敢说,这会儿有了由头,连忙端着盆,左脚绊右脚地跑走了。紫榆看见了,嫌她不稳重,待要骂,忽然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门开后要怎样,她早已想过了。少爷能睡到日上三竿,奴婢也能吗?管不了主子,还管不了奴才?少爷金尊玉贵,所以开门的一定是奴婢,起这样晚,耽误大家的事,挨骂是活该。不过也不能骂得太过分,落人口舌就不好了,她也不求别的,只求眼中钉颜面扫地,以后想抖也抖不起来。嘴已经张开了,可是……开门的为什么会是少爷?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刘悯看见她这副呆样子,心想,这人是个蠢的,他当然是喜欢伶俐人,当下就不怎么高兴。“愣着干什么?”脸上平淡,声气儿却不怎么好。紫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应了一声后急忙领人入内。洗脸梳头漱口,挑衣裳戴物件。都好了,紫榆还把先前备下的那些骂忘掉,时不时地往暗间儿瞥一眼。那地方她住过几天,想起来就恨。“怎么不见善来?还没起吗?不太好吧……”她笑了一笑,对身旁一个小丫头说:“你过去瞧一瞧,催一催……”刘悯正欲往外去怡和堂定省,听见紫榆的话,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对呀,怎么还没起?这么多人走动,也没把她吵醒吗?似乎的确是病了。人在睡中,脸泛红,瞧着很有气色,可是口唇干燥,神色萎靡,意识模糊。她病得很应当。那么一件单衣,浸在凉夜里那样久。俯着身子,伸过去一只手,探她的额头。果然热。她是为了我,才病的。刘悯心里很过意不去。眉攒到一处,站直了身子,偏头对身边人讲:“快去请大夫来。”紫榆所看到的,同刘悯是一样的,很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敢耽误,应了一声后就快步往外走,不料就要出暗间儿了,身后又有声音响起——“一定要好大夫,不要那种糊弄人的。”奴婢没有背对主子回话的理,哪怕只是应一声是,也要回转过身子,正对着人,答完了这一个是,又得回身。真是忙得团团转。不过只要出了暗间儿,就不必她再忙了,跑腿的事自有人做。“去找太太跟前的方婶子,跟她说,咱们这儿的善来姑娘病了,请她回禀太太。”小丫头应是,搁下扫帚赶紧去了。紫榆又回暗间儿去,禀报刘悯:“回少爷,已经打发人去了。”有絮絮的话音儿,但似乎不是对她,她没忍住,掀起眼皮去瞧,就见她们少爷,溜着背坐在床边上,低声同床上的人说话。两个小孩儿,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紫榆心里有些发闷。这两个人,是真挺好的。都是漂亮的人,彼此有情,偏偏年纪还小,以后有几十年的活头,几十年的陪伴,几十年的荣华富贵……真就跟戏里唱的那样,青梅竹马,鸳俦凤侣。哪怕少爷将来有了正头夫人,眼前这个,到底也还是不一样……又不是恶人,看见人家好,心里不痛快,她当然乐于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又都是做奴婢的,且还跟她不一样,不是生来的奴才胚子,半路出家的,想必很历了些苦,也怪可怜的……但是她就不可怜吗?她也不容易。所以也不能怨她,恶人当就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戏里唱过的。这么想着,心里好受多了,脸上带了笑,前前后后的支应着,要水,要帕子,要姜汤,埋怨人跑得慢,大夫来得晚,主子跟前上窜下跳。她闹出好大动静,主子却没分神看她一眼,只是不错神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瞧,瞧她面皮越发红了,人混混沌沌,半晌没一点声息……心里真是疼,她是为着他……大夫怎么还不来?还得等多久?多等一会儿,就得多受一分的罪……等不下去了,坐不住,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才行,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床前站着,脑子里没个思绪,茫然不知所措。门口一阵响动,紫榆竖起耳朵,竟仿佛听见了丫头喊夫人,顿时心里一跳,里头怎样也不顾了,转了身子就往外去,到了外头,一瞧,果然是,赶忙行礼问安。乐夫人还是记着紫榆的,看着她慈笑着点了下头。这是主子给的脸面,紫榆心头大振,想着趁热打铁跟主子搭话,可是才张了嘴,声还没出来,主子就转过了脸,快步往屋里头去了。暗间儿暗,又窄小简陋,乐夫人是尊贵人,一向是非明屋广厦不进,这次却不计较,脚下半分停顿也无,直直踏进了暗间儿里,一点儿也没觉得委屈,跟人说话,声气儿好得不得了,“怎么就病了?可是这边的人不尽心,怠慢了?我得了消息,心里真是着急,已经叫人去请齐太医了,怜思你别着急。”急不急的,同她也没说头儿,不过她来了,不能不应付。她是一进来就说话,刘悯是低头行礼低头听,她的话是对他说的,他不能不搭理,且她名义上是他母亲,他该早过去给她请安,现下他没去,她却过来了,很说不过去的,于是躬下身子低声道:“多谢太太,太太辛苦了,我身上劳累,因此起得晚了,这会儿没能到怡和堂给太太请安,已经是天大的罪过,又劳太太到此,更是罪加一等,我心里真是惶恐。”他打定了主意把人当外人,因此不肯在礼节有丝毫的欠缺,以示同她毫毛不犯,乐夫人不知道他这个的脾性,见他恭敬,心里想的是这儿子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或敌对,日后是一定能过到一起去的,当下是既高兴又宽慰,想着要赶紧加把火,一定叫他知道她对他的心。“快别说这样话!你劳累我当然是知道的,这一路颠簸,大人且受不住,何况你呢?可怜你年纪这样小,吃这样的苦,真疼死我了!我的儿,咱们是亲母子,情分深浅,岂是以俗礼来论的?你是咱们家的独苗,将来支撑门庭要靠你,都盼着你争气,小小年纪就要你读这个学那个,把你当铁打的……我心里虽疼你,却也知道怎么样才是真的对你好!只是我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字,学问上帮不了你,只能在小事上弥补,我的儿,我知道你们小孩子都是觉多睡不足的,你心里有我,晨省有什必要?我宁愿你省下这功夫多睡会儿!母子要相见,自有我来找你!”慈母情深呐!刘悯听了却很不自在。嫡亲母子不过如此,乐夫人待他这般好,他属实该庆幸,可他却不知好歹,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更过分的是,他只在心里不愿意,没有明讲,引得她要继续待他好。他叫人这样白费功夫,真是很不堪。但凡有良知,心里不能不愧疚。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很有些痛苦的况味,一下子就吸引了人的心神。刘悯以为人要醒了,急忙探身过去查看,见她仍闭着眼,心里就有些着急,急得很了,乱起来,竟上手去摇,“醒醒!快醒醒!”摇不醒,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怎么行呢?手底下的肉炭一样烫,真要烧坏了呀!他又发起急来,更乱了,手上用了大力气,不管不顾的,一副只要能把人弄醒哪怕把人摇散架了也不在乎的架势。这癫狂模样,真把人吓到了。乐夫人瞧得心惊,怕他真把人摇坏了——这眼见病得不轻呢,被人这么折腾,还无声无息的跟块破布似的,伸手去拉人,“停手!怜思你快停手,不能这样!”还不忘往外头喊,“一帮子没用的东西!你们断了腿了?齐太医怎么还没来!”好在她一喊完,外头的人就接了口,大喊着:“来了!大夫来了!”赶紧请了进来,隔扇全打开,暗间儿不暗了,齐太医和乐夫人客套了两句后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开始施展他的医术。大夫一来,刘悯就冷静了下来,一旁站着,不吵也不闹,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齐太医才收回切脉的手,刘悯就急急开了口:“她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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