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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涵正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从上一个副本出来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里,他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数它又长了几毫米。没长过。但他还是数。
倒不是因为pTsd。林涵没有pTsd,他的心理医生说得很清楚——“情感隔离是应对机制,不是创伤表现。”说人话就是他不太会因为害怕而睡不着。他睡不着,纯粹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副本的规则。想队友的行为逻辑。想那些死在里面的玩家到底做错了哪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三点十七分。不是闹钟,不是推送,是一条短信。件人号码是一串o,内容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槐安村。”
林涵看了三秒。然后白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他甚至没来得及骂一句脏话。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两秒——他在心里默数的——两秒后,脚下踩到了实地。
雾气很重。不是雾霾那种呛人的灰白,是那种浓得能拧出水来的乳白色雾气,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植物味道。林涵第一时间低头看手腕倒计时出现了,23:59:47,还在跳。他抬头数人头。
七个人。
这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尖叫,不是跑,是数人头。在林涵的认知体系里,副本开始的前三秒是信息量最大的窗口期,因为所有人还没开始伪装,恐惧和镇定都是本能的。他快扫了一圈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左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后退半步是防御姿态,不是逃跑,是观察后的谨慎。老手。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短,穿深色卫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但她在深呼吸,吸气三次,呼气一次,那是刻意控制的呼吸节奏。心理防线很高,但快到极限了。
一个肌肉男,一米八几,剃寸头,正在骂娘“操,又他妈进了。”骂归骂,但他的眼神是虚的,没有聚焦。这种人靠蛮力活过了三次副本,产生了错觉。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三十岁左右,背微微驼着,站在人群最边缘。他在推眼镜,推了三次。不是在观察,是在缓解焦虑。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看起来像刚下班的白领装。她在看每个人的表情,目光移动的度很快,频率很高。销售或者类似职业,擅长读取微表情。
一个十九岁左右的男生,穿卫衣戴棒球帽,正在掐自己大腿确认是不是做梦。最年轻的一个,也可能是最没经验的一个。
七个人。林涵记住每个人的特征,用时四秒。
倒计时跳动23:59:43。
“镇定点。”叼烟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先看环境。”
雾气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散了一些。林涵看清了所在的位置一个村口,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黑瓦白墙的老房子。正前方立着一座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字——槐安村。但牌坊后面的路是断的,被浓雾切断了,像是这个村子只有村口存在,其他地方都悬浮在虚无里。
肌肉男——铁头,林涵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走到牌坊前拍了拍柱子“这什么破地方?”
“别乱碰。”抱臂的短女生冷冷地说,“上一个副本乱碰东西的人,手没了。”
铁头缩回手,回头瞪她,但对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叼烟的男人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径直走到牌坊右边的一块木板前。那是一个公告栏,玻璃罩子碎了半边,里面贴着几张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槐安村村规”,下面列了十条。
他开始念。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林涵已经记下了所有内容。十条村规,十条都有可能触死亡条件。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村规的字体。不是手写的,是印刷体,像是从打字机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1987年的村子,有打字机?
“十条规矩。”叼烟的男人念完最后一条,转过头看着其他六人,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副本够意思。”
他突然伸手指向林涵“你是做什么的?”
“博弈论与符号逻辑。”林涵说。
那男人挑了下眉,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有点意思”的审视“脑子好使啊。我姓顾,叫我老烟就行。”
林涵没接话,视线从公告栏移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上。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但现在是夜晚,看不清全貌。老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树皮上有脸。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树皮本身凹凸起伏形成的轮廓——一张张人脸,五官清晰,表情扭曲,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尖叫。有的人脸已经完全长进了树干里,只剩下轮廓;有的还很新,像刚印上去不久。
短女生——林涵叫她阿静——走近槐树,伸手想去摸树干上的一个人脸轮廓。
“别碰。”林涵说。
阿静的手停在半空中,转头看他。
“规则还没摸清之前,不要触碰任何非标准环境物。”林涵的语气很平,像在读说明书。
阿静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了手。
老烟数了数树干上的人脸“一百……两百……二百三十七。正好是失踪的人数。”
林涵没问“什么失踪人数”。他知道老烟在说什么。进副本之前,每个玩家都会收到一段背景信息,关于槐安村的——1987年整体搬迁,237人集体失踪。这是公开信息。
棒球帽男生——小六——凑到树干前,举起手机想拍照。按了几下没反应,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块砖。他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候,村口浓雾里响起了唢呐声。
声音很远,像隔了几条街传来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贴着脸吹的。唢呐声里夹着锣鼓,节奏缓慢,不是喜庆的那种吹法,而是一种拖沓的、仪式性的调子,听起来像送葬。
雾里的人影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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