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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好,目光温和地落在蜷缩在床上的陈七童身上。
“小施主,可感觉好些了?”慧明师傅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他缓步走到桌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陶碗里是熟悉的、散着清苦草药气息的药汤。
陈七童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心中依旧充满戒备和慌乱。
他不敢去看慧明师傅的眼睛,生怕对方能看穿自己藏在被子下的秘密,只能低着头,用嘶哑微弱的声音应道“谢……谢师傅……好……好点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慧明师傅的目光在七童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汗渍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瘦骨嶙峋、裹在单薄里衣里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那澄澈温和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七童眉心的位置——那点散着异常寒意的印记上。
陈七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慧明师傅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眉心印记上,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让他感觉印记下的寒意都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微微搏动起来!
“神魂受创,寒气侵骨,非一日之功可愈。”慧明师傅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常的医理。“瘸施主送来的‘阴凝草’根,捣碎外敷于患处,确有镇魂固魄、驱散阴寒之效。小施主可曾敷用了?”
“还……还没有……”陈七童声音颤,下意识地捂了一下眉心,仿佛想将那印记藏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瘸叔留下的那几块黑乎乎的草药根茎。
慧明师傅微微颔,并未追问。他的目光缓缓移开,如同清风拂过水面,不激起一丝波澜,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禅房最昏暗的角落——阿阴躺卧的床铺。
“这位小施主……”慧明师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悲悯,他缓步走了过去,在阿阴的床边停下。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阿阴身体的一小部分,那张灰败死寂的脸大部分仍隐在阴影里。
慧明师傅伸出枯瘦却干净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搭在了阿阴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如同在感受一片羽毛的脉动。他微微闭目,脸上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最细微的声响。
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掠过窗纸的“噗噗”声,以及油灯火苗偶尔出的轻微“噼啪”声。
陈七童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注视着慧明师傅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知道阿阴的情况极其糟糕,八字全阴,命星如残烛,全靠这古寺的香火和某种神秘的力量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慧明师傅能看出什么吗?他能救阿阴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陈七童屏住呼吸,连眉心跳动带来的寒意都暂时被忽略了。
忽然,慧明师傅那平和如古井的脸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那两道染霜的长眉,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动了一瞬,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极其微弱的东西!他搭在阿阴腕上的手指,也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陈七童的心猛地一紧!
慧明师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未立刻移开手指,而是转过头,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眸,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深沉的探究意味,静静地……望向了陈七童!
不是望向他的脸,也不是望向他的眉心印记。
而是……望向了陈七童藏在那盏丑陋纸灯的薄被方向!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薄被,直接落在了那盏歪歪扭扭、沾满浆糊的纸灯上!
陈七童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了纸灯粗糙的骨架,篾片的毛刺深深扎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内心的惊涛骇浪!慧明师傅现了!他一定现了!他感觉到了什么?!
慧明师傅的目光在薄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三息,对陈七童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时辰。
他能清晰地看到慧明师傅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某种未知力量的深深探究!
最终,慧明师傅的目光缓缓移开,重新落回阿阴灰败的脸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命星如残烛,浮萍寄幽魂。”慧明师傅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和深深的悲悯,“这位小施主,魂火将熄,命悬一线,全凭一点……奇异的执念与外力维系,如同风中蛛丝,脆弱至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陈七童藏灯的方向,话语变得极其意味深长“外力……或有微光,可暂续残焰。然……光之源,亦需固本清源,否则……非福反祸,恐引更深沉之暗。”
光之源?外力?非福反祸?引更深沉之暗?
陈七童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慧明师傅的话如同佛偈,晦涩难懂,却又字字如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是在说……这盏灯?这灯是“外力”,是“微光”,能“暂续残焰”?但“光之源”需要“固本清源”?否则会引来“更深沉之暗”?
这“光之源”是什么?是他自己?还是……他指尖残留的童子血?抑或是……爷爷那讳莫如深的“篾玉”之名?
而那“更深沉之暗”……难道是指判官笔?!是阴差的再次追索?!
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迷茫,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迷雾笼罩的深渊,手中却抓着一根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的绳索!
慧明师傅不再多言。他收回搭在阿阴腕上的手,双手合十,对着阿阴的方向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指了指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药汤。
“药需趁热服下,小施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番深奥的话语和探究的眼神从未生过。“安神固魂,驱散阴寒。瘸施主送来的‘阴凝草’,老衲稍后教你如何捣碎敷用。”
说完,慧明师傅不再停留,对着陈七童微微颔,便转身离开了禅房。他的脚步依旧轻捷沉稳,灰色的僧袍消失在门外的灰暗天光里,如同飘然而去的云。
门被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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