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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点灰白的光,韩诺刚睁开眼,就见王二柱掀着门帘进来,手里攥着几株带着露水的草药,叶子上还沾着泥土。
“醒了?我刚去李婆婆那儿讨的,她说这味草能清余毒。”二柱把药草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着,眼角的红还没褪尽——那是昨天守在床边哭红的。
韩诺望着他,脑子里忽然涌进些零碎的画面:小时候两人在山坳里滚打,被村头的大孩子抢了柴火,是他梗着脖子护在二柱身前;有次二柱被野狗追得摔破了膝盖,是他背着人往伤口上抹灶心土,笨拙地哄着哭鼻子的二柱。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比二柱强些,毕竟无父无母的孩子,总得早点长出硬壳。可如今躺在这破床上,守着自己忙前忙后的,还是这个当年爱哭的少年。
“二柱,”韩诺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还有点发闷,“陪我去趟隔壁村。”
“干啥?你身子还虚……”
“那株灵仙花,还没送出去。”韩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执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团情绪在翻涌——不是他的,是原主的。像那些刚分手的恋人,明知道结局已定,偏要再见一面,哪怕说不上什么,哪怕只是看一眼,像是不把最后一点念想碾碎,就不甘心死心。
二柱愣了愣,没再多问,只是挠挠头:“我扶你。”
两人慢慢往隔壁村挪,韩诺的腿还有点发软,每走一步,脚踝被蛇咬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是林巧儿,正站在老槐树下,跟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后生说话。那后生身形比村里的少年壮实些,袖口磨得发亮,却掩不住料子的厚实。
不用问,韩诺也知道是谁。
心口那团情绪猛地沉了沉,像被塞进块湿泥巴。他停下脚步,看着巧儿低头听那后生说话,偶尔点头,手指绞着衣角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当情感老师时听过的无数故事——那些被现实拆开的缘分,未必有谁对谁错,只是各有各的难处。
“你还不明白吗?”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原主,又像在问自己,“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单凭喜欢就能扛住的。若你的出现,反倒成了她的拖累,那喜欢又算什么?你到底是想留住她,还是只想留住自己那份念想?”
正想着,那边的两人也看见了他们。张老板家的儿子——张栓柱,脸上立刻泛起几分轻慢,嘴角撇着,眼神扫过韩诺时,像在看什么不值当的东西。韩诺心里清楚,以张家在镇上的势力,加上张老板最近正疏通关系要当里正,这后生自然有傲气的底气。换作是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握着些家底,难免会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派头,无关好坏,只是日子过出来的底气。
“巧儿。”韩诺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那株灵仙花。花瓣沾了点潮气,还带着点山野的清苦气,是他昨天醒来后,凭着原主的记忆在窗台上找到的——原主被蛇咬前,拼死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这是我从后山采的灵仙花,他们说……做成香囊戴着,能养容,还能安神。”他把花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巧儿的脸色白了白,刚要伸手,张栓柱已经抢先一步夺了过去。他捏着花柄看了两眼,像是捏着什么脏东西,嗤笑一声:“就这破草?也配拿来送人?我家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哪样不比这强?养容?真是乡巴佬见识。”
话音未落,那朵灵仙花就被他随手丢在地上,还故意用脚碾了碾。
“你干啥!”二柱气得脸通红,撸着袖子就要上前,被韩诺一把拉住。
巧儿的身子晃了晃,眼圈唰地红了,慌忙想去捡那朵花,却被张栓柱拽住了胳膊。“跟个穷小子瞎耗什么?走了!”张栓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韩诺……”巧儿挣了挣,声音哽咽着,带着股被碾碎的无奈,“我爹跟我说,婚姻不是咱们一起摘野枣、追蚂蚱那样简单。”
她望着韩诺,眼里的泪打着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领我去看了村西头的王大娘,说她年轻时不听劝,嫁了个没家底的,如今男人没了,三个娃饿得直哭,她天不亮就去挖野菜,手上全是冻疮……”
“我爹说,那不是过日子,是熬。”巧儿的目光扫过韩诺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远处光秃秃的田埂上,“他说,人活着,先得吃饱饭,有件挡寒的衣裳,这些……你现在给不了我,我也等不起。”
张栓柱在一旁不耐烦地扯了她一把:“废话真多。”
巧儿没动,只是望着韩诺,声音轻得像风:“韩诺,你是个好娃,真的。你好好攒劲,将来要是能走出这山沟,一定能遇到比我好的姑娘。”
“我爹把啥都安排好了,彩礼、日子,就连过门后住哪间房都定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我没辙,韩诺,我真没辙……我娘还等着张家那三担米抓药呢。”
说完,她再也不敢看韩诺一眼,任由张栓柱拽着,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两条麻花辫在身后甩着,像是在抽打着什么,又像是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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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诺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空荡荡的。风卷着地上那朵被踩烂的灵仙花,在他脚边打了个旋,最后被吹进路边的土沟里,混了满身泥。
二柱气得直骂:“这姓张的太不是东西!巧儿也是……”
韩诺没接话,只是将那朵残破的花攥在手里,花瓣的湿冷透过掌心传来。他望着巧儿被拽着远去的背影,那背影里藏着的委屈和无奈,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忽然明白,张栓柱的底气,巧儿的认命,终究是因为“力量”二字。不是挥拳的蛮力,是能护住想护的人、能扛住日子的重量、能在命运面前说“不”的力量。没有这份力量,再深的牵挂,再浓的不舍,也只能像这朵灵仙花一样,被轻易碾碎在尘土里。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命这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是靠自己挣的。今天护不住的,明天未必护不住;今天留不住的,总有一天,能有力量留住想留的人。
“二柱,回吧。”韩诺转身往村里走,脚步虽慢,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药草还得煎,身子得快点好起来。”
二柱愣了愣,见他眼里没了刚才的迷茫,反倒亮着点什么,赶紧跟上:“哎,好!我这就去生火!”
风还在吹,只是韩诺觉得,胸口那团憋闷的气,像是化作了一点火苗,在心底悄悄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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