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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丙荣做了个手势。
青年人向带姑娘的老爷道:“请。”
老爷还没发话,姑娘瞪起一双杏核眼,道:“这张桌是我俩的,我俩的饭还没吃完呢!”
青年人道:“请。”
姑娘把腿一跷:“办不到。”
青年人不再说话,姑娘也不再和他争执,气氛一时胶着,老爷的膝盖撞得桌腿作响。赵丙荣离开座,笑呵呵看了姑娘一眼,问:“你是体面人,让个位子给我们,有啥舍不得的?”
姑娘道:“我是不是体面人与你何干。我的桌子,凭什么让给你坐?”
赵丙荣又看了看她,嘀咕道:“人长得美,就能把自己的吝啬都说出三分道理来了,遇到什么事都要讲一句‘凭什么’。”他叹了口气,问,“请你出一次楼院,他花了四五贯吧?别人要你多唱一段,也得多凑四五贯吧?那你说,你凭什么长得这么美呢?彭泽凭什么年年涝?江南路的农民凭什么比别处的富呢?”
姑娘道:“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有本事就说出个让我们走的道理来,没本事,就闭上你的嘴。”
赵丙荣道:“见了半截手指头都吓不着,想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我通常都不怎么讲理,可又不愿意做个唐突佳人的泼皮,就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弟兄来到这里,是有要事须办……”
“所以你就在这里乱抓人?”姑娘质问,“你以为邵家庄是你家地方?你说抓谁就抓谁,还有没有王法!泼皮无赖!”
赵丙荣低着头,不吭声。等她骂完,他从那口瘦长的匣子里请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用双手提着纸的两角,展示给在座众人。
“这是邵家庄沿江十七亩的地契,这位姑娘说得对,邵家庄的确是我的地盘,不然,这里的乱子我们也不会管。”
这一来,姑娘也还不上话了。赵丙荣这张纸上,左半幅有邵家庄主簿、户尉的手书签字,右半幅扣着镇江府知事的红印,哪一样都不是假的。
姑娘愣了,老爷仍和铃儿似的打颤。在座的“客人”并非本地人,自然不关心这里的事,一个个儿心急火燎,只想快些离开。只有沈轻看出了这张地契的名堂。同时,他还看见了赵丙荣的那双指甲短硬、又宽又糙的脚。
一个人不穿鞋,可能有两种理由:一,他穿不起鞋。二,他在自己家里。赵丙荣不是第一种人,缠贯楼是他开的?缠贯楼的老板姓李,是庄上出名的和事佬,见人先弯腰,张嘴先说请,是绝没可能和赵丙荣这类人有瓜葛的。但是,一旦见了这张地契,他与这庄上的每个人,就必须把赵丙荣当爷一样供起来。因为码头一出乱子,谁家的生意都别想再做下去,要是没有生意,他们也就无法在这庄子里待下去了。
这是一张了不起的契,它所象征的权威远大于出现在它身上的每一官职,它代表了一群官员共同织成的一张密网,和那网中数不清的金银。只凭邵家庄诸色人等的本领,连想也想不到那张网多么复杂,那笔钱有多么庞大。
律例有定:户不足二百止设主簿,兼县尉事。这张地契上却有户尉签字,一个不足百户的庄子,为何要设二职监管?因为长江帮早就干涉了本镇政务,这两个芝麻官里,其一是帮他们购买土地的人。此地确属镇江府管辖,可土地买卖一事,哪有由州府老爷亲批的?给几个长吏录事过一眼便算过了门户。这张契有镇江府知事的印,说明在朝廷里有个职位不小的官员参与了此事,把无人使用的一大块临江土地卖给长江帮造码头。这个人被长江帮收买,以≈lt;ahref=ttags_nananouwenhtltart=_bnk≈gt;权谋≈lt;a≈gt;私,靠卖地赚了一大笔钱。但他不是镇江府的知事。一个赃官是不会把自己的印扣在一张倒卖土地的契约上的,不然日后被人追究起来,这张契就是他的罪证。镇江府知事老爷在这件事里扮了顶罪的角色,还有比他更大的官儿插手此事。可是,一个很大的官,如果是一路转运使或提举司老爷,又或漕运、工部、户部的高官,怎会插手这等小事?这说明,长江帮在镇江府乃至两浙路所谋得的土地不止邵家庄一处,最终立契到手的,也许是十处或二十处这样的土地。这些土地不仅可以用来造私人码头、建屋寨、开商号,还可以拿来要挟靠码头做生意的人。
沈轻盯着赵丙荣手里的契,心中万分纳闷:长江帮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自神宗朝制定法后,就有《水部条》《市舶录》等卷明文规定,庶民不可私建渡口兴水防土木。那么,长江帮建造的码头,在名义上也必须属于官府公家。这么来看,长江帮正是联合官府,在大江两岸及多条支流上修造私运码头,给往来的商客泊船、装卸货及联络买卖。这个空子钻得可谓巧妙,可是未免太大,也只有今天的长江帮才有本事钻它去。江边的码头,向来是再多也不够用的。沿江一线的税收每年高达三百七八十万缗,而水路生意最发达的广明泉三州,公建码头也只有二十余座。私人船只卸货上岸,须排队等候司检、雇佣人手车马运输。有些生意是早就谈好的,那商户自会带着脚夫一起上船,即便如此,有的船在码头上一等天。而长江帮所做的生意,是在官府码头不够用的情况下,沿江建造更多的码头。名义上,这些码头还属于公家。可如果码头上的伙计、附近的商栈、介绍生意的贩子、代办漕司通行证的跑腿都与长江帮有了瓜葛,于实处说,码头便也成了他们的产业。他们甚至能把手插进商人们的生意里,狠狠敲诈一笔。和他们共享肥利的,自然是给他们办事的诸司官员。这类官员因担要职,一向由朝廷亲自指派,当中有些甚至是皇亲国戚。与之相比,一府知事又算得了什么?兴许替人戴了倒卖王土的罪帽子,反倒得不着什么实际利益。
沈轻盘算着,又听赵丙荣道:“请走。”这话,是对他身后的青年人说的。
姑娘被两个青年人架起来拖到楼下,人不动的不动,哆嗦的哆嗦,全扮作瞎子聋子。到了门前,两个青年人提着姑娘的手脚把她往外一扔。姑娘的前额撞上石阶,身子一连几滚,给青石擦破了脸皮,疼得直抖,路过的人也如楼里的人们一样,各走各的,没谁上前扶她一把。
刚好有个人看见了这一幕。他坐在一张四腿凳子上,背倚一根柱子。这位置离门口最远,进出的人如不细心观瞧四处,是发现不了他在这里的。如果那两个把姑娘扔出去的青年再警惕些,就能发现掌柜的悬在算盘上的指头正在发抖,他们的同伙缄口瞪眼、原地不动,全没了往日的坦然。
扔完人,青年人又回到楼上。柱子后头的人出门抱起姑娘,送去了庄上的医馆。
“请。”
青年人对沈轻说这个字的时候,和姑娘一起来的老爷踉踉跄跄逃下楼梯。沈轻坐在老爷的位子上,往前探着肩膀,用腿夹住两手,耷着头,摆出一副不敢多看的模样。小六挪了几下姑娘坐过的椅子,挨紧沈轻慢吞吞坐下,用一只手掐住他的胳膊,睁大眼睛,偷看着一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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