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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李希法正在画室里洗笔。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郑世越发来的邮件。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他的办公桌,桌面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茶杯、一迭文件。文件封面有一行公司名称,角上印着执行董事四个字。她把照片放大,从文件边缘的缝隙里辨认出一本翻开的日程本的边角,上面用钢笔写着某一天的日期,旁边标注了两个字:搬家。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刷新了一下,出现第二封邮件。正文极短,三行,分行排列,像是早就打好了等着发出来的:我结束了。你那边也收拾一下。我过来接你。她没有回邮件。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洗笔。水龙头哗哗地流,笔尖上的颜料在水里散开,像一小团被冲淡的血。她洗了很久,洗到指尖都发皱了,才把笔整齐地插回笔筒里,最后再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翻面放在桌上。她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回响。她走到走廊尽头,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人在散步,脚步不快不慢。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的时间不在同一层,她隔着玻璃看他们,他们看不到她,也看不到那封邮件。那天晚上她比藤言雨先回到家,进门之后在玄关站了很久才换鞋。她先洗了澡,水开得很烫,蒸得满室雾白。出来之后她穿着浴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翻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床头柜的抽屉把手上。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一点东西。她从藤言雨家搬来时带了一些旧物,还没来得及全部清掉。那里面有几片淡蓝色贴片,她戒断时没有扔掉,也没有刻意留着,只是忘了清理。她打开抽屉,看见那个小袋子还躺在角落,用一张迭起来的旧画纸裹着。她伸手把它拿了出来。贴片已经放了很久,铝箔包装的边缘有些发皱,但密封仍然完好。她捏着那一片薄薄的贴片,像捏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旧树叶,从它的纹理里辨认出自己曾经的模样。她没有放进口中。她只是拿着它坐了一会儿,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想起郑世越那句我过来接你。十六岁那年他走进她家门槛时也是这么说的——没有问她想不想要,只是说他要来了,然后就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语气一点都没变。他说话一直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被那个事实裹进去。客厅的钟走到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她坐起来,又把那片贴片拿起来看了一眼。铝箔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银光。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把它放进了舌底。然后是第二片。然后是第三片。她很久没用过这种东西了,身体的耐受力早就降了下来。药效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准备,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被摁进一层厚棉絮里。她靠在床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底部的容器,正在缓慢地往下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拳头捶一面墙。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像两根泡了太久的海带。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手指攥着被单,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吸不进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从画面四周往里涂暗色。门锁转动的声响是从很远处传来的。她听见脚步声、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停顿、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近了,有人蹲在她旁边,手掌翻开她的眼皮。那亮光很刺眼,她想躲开,但身体不动。她听见藤言雨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然后她被翻过来了,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头侧向一边。她感觉到有手指伸进她嘴里,在舌根下面刮了一下,刮出半片还没化完的贴片残渣。然后是脚步声跑远了,又跑回来,一个冰凉的瓶口抵在她嘴边,有水流进来,她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漏气的声音。咽。他的声音说。她咽了。意识慢慢回来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灯开着,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床头柜上放着那半杯水。藤言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砂纸。他放下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李希法在他脸上从没见过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颧骨下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整张脸在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你吃了多少?他问。……三片。放着多久了?几个月。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重新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她。那种距离不像平时那样从容。他像是在控制一个什么开关,把某些东西按住不让它浮上来。你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希法偏过头,看着窗帘被风吹动的一角。很久之后她轻声说:他说他要来接我。他要我搬去跟他住。藤言雨没有立刻说话。她听见他呼出一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钟响。什么时候?他没说具体时间。他说039;结束039;了。是指什么?他的学业。他接手了他爸的公司,他不用再待在国内了。藤言雨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下了。你觉得你真的要搬过去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他每次都只是说他要来,然后他就来了。他安静了很久。她侧过头看他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像是那里写着他正在思考的答案。那你这次可以选。他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你可以不跟他走。他会找到我的。他可以找。藤言雨说,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但他不一定能把你带走。除非你自己想走。那个除非像一块石子落入水中,圈圈涟漪荡开。李希法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没有在分析她,没有在观察她,也没有在等她自行得出结论。他正在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让自己也站到桌子的同一侧。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极清楚。哪件事?吃那些东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停了停,你可以害怕。你可以在我面前害怕。但不要再藏起来做这种事,然后等我回来发现你倒在床上。他的语气平静,但她听出那平静底下有一层东西像是正在裂开。她以前见过藤言雨很多种样子——专业的、温和的、克制的、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观察者的距离。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她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腕。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从皮肤底下传来,微微颤动着,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深处浮到了表面。她顺着那截手腕往下滑,握住他的手指。他没有抽回去。对不起。她说。不用道歉。他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只要告诉我——你现在还想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她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说:想。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手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性爱和之前都不一样。他把她抱到床中央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更慢,像是在确认她每一寸皮肤都还在他身上。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嘴唇压得很轻,像在碰什么他差一点就碰不到的东西。他吻她的额头,吻她鼻梁上那道很淡的折痕,吻她嘴角的痣,吻她下巴上那一道被他吻过很多次的弧线。那种吻像在重新认识她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她仍然完整。然后他往下,沿着她的脖颈慢慢滑到锁骨中间,再用嘴唇覆住她的肩窝。他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温热而均匀,那触感让她闭上眼睛。她本以为他会直接进入,但他没有。他继续往下,用嘴唇沿着她的胸口中间一路滑到小腹,在肚脐附近停了一下。舌尖很轻地划过那一小片凹陷的皮肤,像是在那里留下一条看不见的标记。她轻轻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确认那不是在喊停,然后继续往下。他的嘴唇落在大腿内侧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落在膝盖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再往内移一寸,再移一寸。他吻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她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热度,像在描一条通往入口的路。他分开她的腿时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掰开,只是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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