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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妈妈在这儿呢,不哭,”阳珍弯腰一把搂住坐在床边哭喊不停的小小人,一手在他后背有节奏的拍打,嘴里柔声念叨着,“浩浩勇敢我们不哭啊,台风来啦,没什么事的不要怕,不哭不哭。”
许是困极,怀里的小人被哄没多久双手搂着阳珍枕着她的肩头又沉沉睡了过去,阳珍也困,两只眼皮跟挂了千斤重稻谷一样,昏沉地走进房间想要把黏在身上的小人放下,可他两只手在她脖颈后死死圈住,任凭她如何摆放都不松开,不敢用蛮力怕吵醒他只能挺直腰板睁大双眼继续搂着,尽管衣衫湿尽浑身无力。
坐在缺角的木凳子上靠着墙壁借力,不甚清醒却也不敢真的睡实过去,时不时凝神侧耳倾听,寄希望于在长啸的风鸣声中听到一丝半点熟悉的脚步声。不知过去多久,恍惚听到有人敲门,头脑混沌但依然振作精神屏神听。
“砰砰砰——”
又是几声,比风拍打门窗更近更有节奏。
回来了。
身体前倾双腿站立,不等抬脚迈步一屁股又坐回了凳子上,浑身酸麻力困筋乏差点摔在地上,恍惚中凳子因动作不稳被推动,发出两声叫唤。门外再度传来拍打声,比之前声音更重更急,阳珍这回没有急着起身,待身体逐渐苏醒找回知觉她才赤脚缓缓走进房间将怀中小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吵醒你们了吧?”怒号的风卷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个头不高,皮肤粗糙黝黑,一把看不清纹路还往下淌着水的伞被他拿在手中,如同那把饱受蹂躏浑身浸透的伞一样,来人亦是狼狈十足。
“今天怎么这么晚,”阳珍侧身将人让进屋内,一面将男人手中的伞接过去在门口使劲甩了甩雨水而后放进厕所红色塑料桶里。“小点声,浩浩睡着呢。”
“本来是说台风天早回来的,老板临时让赶工让老板娘晚上多炒几个菜,吃了也就不好意思不干活了,”武刚龙脱下衣服全扔进塑料桶里,和那把被风刮破的伞一起,上下抹点肥皂简单用水冲一冲,就把自己套进阳珍递过来的白色背心和蓝色大裤衩里。
“杨老板也真是的,平时这样就算了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天气,若是路上出了事怎么搞。”
“浩浩呢,晚上没吵吧。”武刚龙问。
阳珍把桶里的伞拿出来放在一旁地上,往桶里倒入一把洗衣粉又提到水龙头下接水,弯腰搓着衣服说:“十点多的时候被吓醒哭了一会,非要让我抱着才肯继续睡,刚才放下来。”
“大晚上别搞了,明天再洗吧,”武刚龙坐在刚才阳珍坐过的凳子上休息,“过来陪我喝一口。”
“就两件随便揉一揉,还等到明天干什么,”阳珍回头往厕所门口瞅一眼,“哪来的酒,前两天不是说不喝了。”
“老板娘给的,一人一瓶不自己花钱。”
衣服洗完晾了,用过的水往地砖冲一冲,打湿的双手在毛巾上随意蹭两下,阳珍这才走出厕所关上门,走两步从橱柜里端出个白瓷碗来,“晚上给你留个口卤菜,特地让老板加了辣刚好下酒。”
不用开瓶器,武刚龙直接把酒瓶放在嘴边,上下牙齿一咬瓶盖就“砰”的一声脱离瓶身飞弹出来,咬下的瓶盖吐在一边无人理睬,瓶子里刚冒头的白沫被人一口吞进肚里。
“别给我倒,你自己喝。”阳珍说,但没有出手阻止他的动作。待玻璃杯倒满,武刚龙停下,直接对着瓶口大饮起来,“一个人喝没意思,来一口。”
阳珍又说了句什么,边扬隔得远听不清,只看到门外昏暗灯光下影影绰绰的二人自斟自饮,一个小口抿一个大口灌,看上去交流并不频繁,只偶尔嘴皮掀动张张合合一会儿。画面模糊,光线昏沉,人影也模糊,却真实的让人想往两人中间钻,讨两句嫌抢上两颗花生米。
绿色风扇依旧左右旋转不停歇,转动时发出机械的“咔哒咔哒”声响,电视里江流儿已经播放完毕正是广告时间,边扬坐在地上表情迷蒙神情呆滞,似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
脸上异常黏腻不适,边扬抬手胡乱抹了把,蹭得原本滑腻的手心更湿了几分,爬起来跑到厕所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恍惚中萌生出一个疯狂念头。
从平市乘火车不到四小时就到温阳,那里离海边更近,转乘汽车去豫港的路上有一段路靠近海边,坐在车上不用起身就能透过车窗看到。边扬记得自己小时候应该是见过海的,在遥远的记忆中有那么一段跟“爸爸妈妈”一起赶海的画面,他人小提着一个看不清颜色的小塑料桶晃晃悠悠走在前头,海浪拍打上来他一个趔趄就坐在潮湿的沙滩上,“爸爸”在一旁指着他仰天大笑,“妈妈”忙拉起他帮忙清理身上的水渍,中间还抽空踹了“爸爸”一脚。
语文书上说海水是蓝的,遥看过去宽阔无边的海面会与天空融成一片,让人无法分清那里是天哪里是海。可十三岁的边扬第一次对大海有清晰的认知却并非如此,映入眼帘的海水澎湃汹涌深不可测,像是偌大的身体里藏着一头大怪兽一样,不断涌动的海水昏黄浑浊,跟美一点关系都不沾边。
汽车大巴吭哧吭哧往前驶,走进一段毫无遮挡的路程,他猛然瞪大双眼凝神望着窗外,高悬的烈日无拘无碍照射在海面,映射出如钻石一般细碎光芒,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
票是当天临时买的,抵达豫港已经是晚上,豫港是个小镇比不上平市生活繁忙,不过六点大家就已用完晚饭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沿着镇中心路从头走到尾才用不着半小时,故而多数人只是站在路边与同样无所事事出来闲逛的邻里乡亲闲话家常,也有贪吃好玩的幼儿拽着爸妈的手千方百计想要讨点零嘴解馋,如同岁时的边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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