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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过华北平原裸露的黄土,撕扯着稀疏的枯草。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给这片尚未被文字命名的古老大地投下长长的、诡谲的阴影。菜正用他短粗、覆盖着浓密红褐色长毛的双腿,坚定地跋涉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的身形比当地的人类更矮,却异常敦实,像一块会移动的、布满苔藓的岩石。他是刻意加重了脚步,适应了山地密林的生活,长时间走在平坦的草原上,总会让他觉得身躯不稳。
浓密的眉骨下,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声地接收着风中携带的信息——远处兽群的骚动,近处昆虫的振翅,还有……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属于两足直立生物的脚步声。
他遵循着大巫那宏大而模糊的“指引”而来,肩负着将“道”的种子播撒在初生人类心智中的使命,他被命名为“师”。这是尼人中非常高贵的身份之一,是可以在不同部族中传播道法的人。
然而,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隔阂。这里没有意识交流时熟悉的思维涟漪,只有原始的、充满警惕的生命脉动。他知道,在人类眼中,他这副模样——不会言语,浑身长毛,体型怪异——不是神只,更像是某种大型的、陌生的野兽,或是……猎物。
阿石,一个刚满十五个春秋的少年,正屏息凝神地潜伏在一丛枯萎的灌木之后。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磨制得相当锋利的石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他腰间的兽皮带上,系着一串精心打结的绳索——那上面记录着他今天追踪一只受伤麂子的过程。他追踪的血迹到此地变得模糊,而风中,却传来一种奇怪的、沉重而规律的拖沓声。
不是麂子。也不是狼。那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行走?
阿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枯枝,锐利的目光穿透缝隙。
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约二十步开外,一个……东西?……正背对着他,弯腰查看着地上的痕迹。它比部落里最强壮的猎手还要粗壮一圈,却矮得多。它全身覆盖着厚厚的长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呈现出一种深红褐色,与周围枯黄的土地形成刺眼的对比。它直立着,像人一样!但那粗短的脖颈,异常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后背,还有那几乎垂到膝盖的、肌肉虬结的长臂,都绝非阿石认知中的任何“人”或熟悉的动物。
“野人?巨猿?”阿石脑中瞬间闪过部落长老讲述过的、深山里可怕的传说生物。恐惧与狩猎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他。几乎未经思考,他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肌肉绷紧,石矛带着破风声,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出去!
石矛化作一道致命的灰影,直射那“怪物”的后心!
就在石矛离体的瞬间,菜的意识捕捉到了那股强烈的、带着杀意的气流波动!那并非声音,而是生命能量在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尖锐的“意念锋矢”。他甚至“听”到了少年心中那声无声的呐喊。
来不及转身!菜那越人类的力量和反应度在这一刻爆。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向侧面猛地一旋,同时覆盖长毛的粗壮手臂闪电般挥出!
“噗!”
石矛没有刺入目标,而是被菜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扫中矛杆!巨大的力量让矛杆瞬间偏离了方向,“夺”地一声,深深扎入菜身旁一棵枯树的树干,矛尾兀自剧烈颤抖。
菜霍然转身,琥珀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灌木丛后那个因极度震惊而僵立当场的少年。
“好麻烦!和人接触的时候要用眼睛盯着他们的眼睛,虽然完全没有意义!”菜暗自叹息道。
时间仿佛凝固了。
阿石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看到了那张脸!那根本不是猿猴的脸!虽然覆盖着同样的长毛,眉骨高耸突出,鼻子宽大,下颌厚重,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夜晚的星空,里面没有野兽的狂怒或愚蠢,反而闪烁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静而智慧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阿石脑中一片空白,恐惧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取代。他投掷的全力一击,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了?而且,对方没有咆哮,没有扑上来撕咬,只是那样……看着他。
菜也在“看”着阿石。他能感受到少年心中翻江倒海的恐惧、震惊、疑惑,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对自己行为的羞愧。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石器时代人类少年:瘦削但精干,兽皮裹身,脸上涂着简单的矿物颜料,眼神中混合着野性的警觉和未被驯化的好奇。
菜没有动,也没有出任何声音。他强壮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只有胸口的起伏和鼻孔喷出的白气显示他是活物。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这个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他掌心厚实粗糙,布满老茧,但此刻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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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尝试着,将一缕极其温和、充满安抚意味的意识流,小心翼翼地、如同投石入水般,轻轻推向阿石的方向。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安全、好奇、无恶意。如同春日里一缕和煦的风,轻轻拂过紧绷的心弦。
阿石猛地一颤!他并非“听”到了什么,而是内心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奇异的感受,瞬间驱散了他大部分的恐惧。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仿佛对方在无声地说:“别怕。”
菜捕捉到了少年情绪的转变,恐惧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再次尝试,这一次,意识流中带上了一丝“跟随”的意念,指向少年来时的方向,并夹杂着对“聚集”、“同类”的模糊感知。他需要找到部落,而眼前这个少年,是唯一的桥梁。
阿石瞪大了眼睛,看看菜那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对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再看看那根兀自震颤的石矛。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这个“毛人”……要他带路?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紧。恐惧仍在,但被巨大的好奇和一种难以抗拒的、源自那奇异“安抚感”的信任冲动压过了。他犹豫地、试探性地,朝部落聚居的河谷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菜那厚重的、被毛覆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他放下手掌,身躯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示意阿石先行。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一个空着手(石矛还钉在树上)、腰系绳结的华夏少年,带着一个沉默如山、浑身长毛的异族访客,一前一后,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踏上了归途。少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而“菜”的意识深处,则涌动着对即将到来的、更庞大“意识之海”的期待与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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