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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道针线从正红色的布料中穿过,顾锦瑟如释重负,抬了抬脖子,知夏很快就上前给她揉捏酸痛的脖颈,绯红色的襻膊穿过宽大的橘黄色对襟衣袖,交错缠于背后,经顾锦瑟长时间伏案刺绣,襻膊恍若在顾锦瑟纤细的颈项间留下印迹。
知夏看了心疼,揉捏的动作愈发轻柔缓和,“姑娘绣制嫁衣,何故夜以继日,不辞劳苦?成亲之日尚一月有余啊!女工精细,姑娘若是累坏了身子,可真不值当了。”
听着身后知夏忿忿的语气,顾锦瑟沉吟了半晌,不消知夏说,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宵衣旰食地赶嫁衣。
比起别的大家闺秀,顾锦瑟女工中规中矩,不至于上不了台面,但也达不到叫人惊鸿一瞥的程度。况缝制嫁衣并非易事,顾锦瑟觉得麻烦,即便是前世嫁给裴铭时,她的嫁衣都不是自己的绣制的,唯在衣袖两端绣了几朵并蒂莲,顾锦瑟还堪堪绣了两月有余。
这一世,当圣旨一下,婚期一定之际,顾锦瑟忙差人叫绫罗绸缎悉数送来,恶补女工后开始绣起了嫁衣,怕婚期前不能完成,顾锦瑟废寝忘食,紧赶慢赶才终于将嫁衣绣制完成。
然绣完之后,经知夏这么一说,顾锦瑟却无法回答,她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好道:“我这辈子就嫁人一次,无论是未来夫婿,还是眼前的嫁衣,都需得慎重待之。”
“姑娘今日早膳用的不多,快喝些银耳莲子羹。”芝兰边说边从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给顾锦瑟,“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膳房炖的,姑娘这几月辛苦,老爷都看在眼里。”
自打顾易打了顾锦瑟一巴掌后,碍于面子,加之顾易的确不十分赞同这门亲事,他虽心中有愧,但见顾锦瑟专心致志准备出嫁的样子,顾易心里堵着难受,寻着机会想和顾锦瑟促膝长谈,父女俩好就此揭过。无奈顾锦瑟这几月忙着绣嫁衣,整日忙碌,顾易见了更觉不好打扰,只默默地从衣食住行上弥补。
顾锦瑟未置一词,点点头接过玉碗,她早膳吃的少,此刻饥肠辘辘。银耳香甜,莲子炖的软糯,顾锦瑟十分受用,又喝了一碗才作罢。
一家人哪有隔夜之仇,虽然那一巴掌,的确是有些痛,但顾锦瑟并不怪顾易,她知道,若自己是父亲,想来会做一样的选择。
顾锦瑟心如明镜,在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相貌人品中上之姿的高门世家子弟、和一个相貌如高山之巅,但品性暴戾,双腿残疾,虽年轻有为,然现在无为且前途未知的皇家子弟中,挑选一个作为未来夫婿,其实并不难。
况定国公府并非小门小户,顾易是一品公爵,顾老夫人身有诰命,是京城有门有脸的高门勋贵。
顾锦瑟并不怪父亲,因她明白,换做旁人,都只会选前一个。
然,顾锦瑟双目微阖,内心自言自语,她并非旁人,她是个经历了前世,又重生回来的,顾锦瑟。曾经经历的岁月,嫁为他妇的五年记忆尤甚,尚在闺中,她可以凭着父亲祖母无忧无虑,可之后,人心沉浮,她在冷暖自知中长大成人,才渐渐知晓裴铭的真面目。知人知面不知心,换作其他人,顾锦瑟却没有信心,能否窥探其内心一二。
但死后就不同了:作为孤魂,她能看到人后是何心肠,在寂寥寒冷的夜晚,裴泽一手一抔土,时刻不停地洒在顾家姐弟的尸首上,他一身锦衣沾了不少泥土,却不曾因此停下手中动作半分。
若非裴泽坐着的那把轮椅,顾锦瑟可能都想不起来裴泽是谁,那个曾经是她未婚夫的少年,梁元二年后,不曾娶妻,踽踽独行。
前世,裴泽之于顾锦瑟,就像一首淡去的曲音从顾锦瑟的脑海中消散而去,却又在任谁都无法预测的情形下“相逢”。
那个夜晚,无星无月,满空寂寥,那一片平地中,一眼望过去,皆是土墓,木碑立于墓前,未刻铭文。
时至今日,顾锦瑟都不知晓,裴泽因何缘故为顾家惨死之人立碑埋骨,入土为安。彼时定国公府落败,裴铭连根拔除,没人敢蹚这趟浑水,更不会有人为顾家收尸。
除了裴泽。
杏目徐徐睁开,顾锦瑟听微风将树叶摇曳地“沙沙”作响,听窗棂外叽叽喳喳地鸟鸣声,一时出了神。
绣好的嫁衣已经被芝兰收了起来,她身上的襻膊也卸了下来。宽大的衣袖束缚了一上午,顾锦瑟觉得胳膊有点疼,一张朱唇淡了颜色,她如画的眉眼间略显疲惫,想趁着午膳前,休憩片刻。
知夏扶着顾锦瑟进去,杏色的纱幔掀开,她更了衣刚躺在床上,芝兰匆忙进来,轻道:“姑娘,荷叶来了。”
这个时辰顾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过来,顾锦瑟下意识地觉得没什么好事,顷刻间太阳穴隐隐作痛,她轻柔了会儿,道:“叫她进来。”
不多时,荷叶走了进来,躬身行了礼后,才道:“姑娘,睿王来了。”
顾锦瑟单手支额,果真不是什么好事,她眼皮都懒得抬,问:“祖母要见我?”
睿王来了,自然先去见顾老夫人,顾锦瑟以为荷叶来是叫她去长安院的。
荷叶道:“顾老夫人叫姑娘不用去长安院,在屋中休息就好。”
不用见裴铭,这是好事,顾锦瑟应该放心的,可此刻她却抬眸,眉目微蹙:“既是如此,荷叶何故前来?
“睿王来公府,身后跟了宫里的公公。”荷叶见顾锦瑟眉眼蹙得更厉害了,知晓她的疑虑,面上略显担忧之色,抿唇后才道,“圣上口谕,离王身体不便,迎亲一事不能躬亲,命睿王代离王行迎亲之礼,接姑娘入王府,与离王大婚。”
话音刚落,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最先有反应的是知夏,她一张嘴张到最大,好一会儿才逐渐合了回去,面上愤懑,欲破口而出,好在芝兰眼疾手快,及时制止了她。
屋内的三个丫鬟齐齐看向床上的人儿,纱幔之下,如墨的青丝垂于身侧,姿色殊丽的一张脸上,是何神情,三人看得并不真切。
“我知道了。你且回禀祖母,有劳她老人家替我谢谢睿王了。”没多久,顾锦瑟就开口了,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来有何情绪。
三人微怔,过去几月顾锦瑟对睿王厌恶皆有耳闻,三人都做好了顾锦瑟大发雷霆的准备,却不想她不动声色,平平静静接受了。
“是。”荷叶年长,略略懂了些,福身道:“老夫人定会欣慰姑娘今日之举,奴婢这就先行告退了。”
荷叶走后,知夏终于忍不住了,直言道:“睿王真是的,明知道姑娘定了王二少爷为傧相,代离王接姑娘,偏得这时才向圣上讨旨。”
“知夏,睿王天潢贵胄,莫要多言!”芝兰对知夏口不择言的性子叹了声:“亏得这是自家院子,你若是在外人这般言论,罚你一月月钱都不够你受的。”
知夏撇撇嘴,知道芝兰是为了她好,奈何心中愤懑,她很不情愿地闭嘴不言。
顾锦瑟忽而道:“意料之中,无需大惊小怪。”说完,在两个丫鬟的错愕之中,顾锦瑟掀开帷幔,不紧不慢地坐在梳妆台上,轻抚墨发,悠悠道:“圣上口谕,岂能不从。睿王是离王皇弟,于情于理都比二哥哥合适。”
芝兰知夏知道顾锦瑟言之有理,不敢作声。
顾锦瑟又道:“确是委屈了二哥哥,芝兰,你去库房将那对琉璃玉盏取来,我亲自去趟镇国公府。知夏,且去膳房,告知他们无需为我准备午膳。”
知夏诺了声就出门去,芝兰却还停在原地,怔愣了半晌,好容易才吐声道:“姑娘,那可是皇后娘娘送您的,预祝新人美好,金玉良缘。”
“正是如此,才更要赠予二哥哥,聊表歉意。”顾锦瑟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杏眸里宛如平静的水面,波澜不惊,“姨娘照顾我和锦元多年,二哥哥亦是待我如亲妹,且这事本就是我先提出的,虽是圣上口谕,但话还是得说的清楚,别叫二哥哥难过。”
婚约一事传遍京城后,世人多敬佩顾锦瑟,而对裴泽,羡慕之后,裴泽的一双腿又成了京城谈资,不减当年。
裴泽身体状况摆在那里,不能像正常婚礼那样,大喜之日来公府迎接顾锦瑟。裴泽如今能出府,已叫人错愕惊诧,若再让裴泽众目睽睽之下,坐着轿辇迎娶顾锦瑟,且不说裴泽是否愿意,顾锦瑟第一个就不愿。
一想这几年裴泽受到的流言蜚语,顾锦瑟心中就隐隐作痛。裴泽五年闭府不出,可见腿残一事对裴泽的伤害之深。
顾锦瑟原先害怕裴泽不愿娶她,如今大事将成,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让裴泽饱受非议。
是以,顾锦瑟主动提及了让王少林为男傧相,送她去离王府。
想到这里,顾锦瑟望了望窗棂外一片秋色,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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