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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自在清理书架顶层的时候,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存钱罐。瓷的,做成一只小胖猪的形状,粉白色的釉面已经黄了,猪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投币口,猪尾巴断了一截,猪鼻孔的釉也磨掉了。电子猫蹲在书桌上,看他用布擦掉存钱罐上的灰,粉白的瓷面露出细密的冰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他说这个存钱罐好多年了,还是以前我小时候用的。云昭从客厅过来,接过存钱罐摇了摇,里面哗啦响,还有硬币。她说里面还有钱,程自在说存了二十多年了,早忘了有多少。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瓷器的气味,还有铜锈的味道,和毛毯的羊毛不一样,和衣柜的木头也不一样,更凉,更脆。它用爪子碰了碰猪尾巴断掉的地方,瓷面很光滑,断口磨圆了,像是被摸了很多次。程自在说别摔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猪背上那道投币口,硬币就是从那里塞进去的,一个接一个,存了二十多年。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存钱罐看了看,说这是传统的陶瓷存钱罐,八十年代很流行。云昭说是的,那时候几乎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程自在说我攒了好多年,想把罐子存满,后来忘了。沈知白说存钱罐的意义不在于钱的多少,在于存钱的过程。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个存钱罐放在书架顶层很久了,粉白的釉面黄,猪尾巴断了,里面还有硬币。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找了个螺丝刀,从存钱罐底部的橡胶塞口把硬币倒出来。叮叮当当,硬币落在桌上,一分、二分、五分,还有几枚一角和一元的,大大小小,铜色银色混在一起。电子猫跳上桌子,蹲在硬币旁边,用爪子拨了一下一枚一分的硬币,硬币在桌面上滚动,碰到另一枚,叮的一声,停住。程自在你别弄丢了,电子猫不理他,又拨了一下另一枚。
云昭拿起一枚一分硬币,说这硬币比你还大。程自在说是的,一分钱现在都绝版了。沈知白拿起一枚五分的硬币看了看,说这种铝分币是五十年代开始行的,现在早就停止流通了。程自在把硬币一枚枚数过去,总共三十七块八毛六。他说攒了这么多年,才三十几块。云昭说那时候一分钱能买一块糖,三十几块能买不少东西。
电子猫蹲在硬币堆旁边,看着那些亮闪闪的硬币,用爪子拨一下,叮,又拨一下,叮。程自在说你别把硬币拨到地上,电子猫不理他,继续拨。云昭说它把这当玩具了,沈知白说猫对闪闪亮的东西有天生的兴趣。
傍晚的时候,程自在把硬币一枚枚捡起来,放回存钱罐里,盖上底部的橡胶塞,摇了摇,哗啦响。电子猫的耳朵竖起来,盯着存钱罐,又伸爪子拨了一下,存钱罐在桌上晃了晃,没有倒。程自在说你还想玩,电子猫又拨了一下,存钱罐又晃了晃。云昭说它喜欢那个声音,程自在把存钱罐放在书架顶层,电子猫跳上书架,蹲在存钱罐旁边,用爪子碰了碰猪鼻子,瓷面凉凉的,磨掉的釉面有点糙。
晚上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硬币摊在桌上,一分二分五分,大大小小,存钱罐在旁边,猪背上的投币口对着镜头,电子猫蹲在硬币旁边用爪子拨着。她在下面写上日期和“旧存钱罐”四个字。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货币的变迁。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些硬币,黄铜色的,银白色的,在桌上散着,存钱罐在旁边,胖胖的,粉白色的。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蹲在书架顶层,和那个存钱罐并排。存钱罐安静地待着,月光照在粉白的釉面上,黄的瓷面泛着暗暗的光,投币口的轮廓在暗处还能看出来。它不知道这个存钱罐以后还会不会被打开,也许会被再倒出硬币,数一数,也许就会被一直放在书架上,瓷面更黄,硬币更旧。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书架上,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存钱罐猪尾巴上那道断掉的口子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把爪子搭在存钱罐上,瓷面凉凉的,猪鼻孔的釉面磨得很光滑。它收回爪子,蜷在存钱罐旁边,闭上眼睛。它想起程自在说的话,小时候用的,存了二十多年。一个孩子,每天往里面塞一分二分五分,硬币掉进去,叮当响,存钱罐慢慢变重,猪背上的投币口像一只等着吃硬币的嘴巴。后来孩子长大了,罐子被放在书架顶层,被忘记,被找到,被倒出硬币,被数过,又被放回去,被一只猫看着,被月光照着,等着下一枚硬币,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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