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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城隍庙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朱漆剥落的庙门旁,几株老槐树枝桠横斜,像只只枯瘦的手抓着灰蒙蒙的天。卫蓝蹲在庙后的草垛旁,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武林人士,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有短打劲装的壮汉,有青衫飘飘的文士,甚至还有披僧袍的和尚,腰间却都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三哥,他们好像在里面议事。”赵玉儿压低声音,指尖卷着衣角,“门口那两个守卫,呼吸绵长,脚步沉稳,怕是有些功夫。”
卫蓝点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打着夹板的右臂上。昨夜处理伤口时,赵玉儿用布条缠得紧实,此刻稍一用力,骨缝里就传来钻心的疼。但范守忠的嘱托如重锤敲心,白虹剑和那本遁甲心得,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他拍了拍赵玉儿的肩,深吸一口气,运转起开阳真功。
周身的皮肤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裸露的手腕从肤色转为土黄,粗布衣衫也像被黄土染过,连头发丝都透着暗沉的土色。这是匿身遁法的精髓,需将真气遍布全身,改变阳光在体表的折射,让自己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更难的是控制气息:呼吸放缓到极致,每一次吐纳都轻如柳絮;心跳压得低沉,像远处寺庙的晨钟,若有若无;连血液流动都刻意放缓,生怕一丝热气泄了行藏。
卫蓝缓缓匍匐在地,像条土色的蛇,一寸寸挪向庙门。草叶划过脸颊,带着露水的凉,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离大门还有十丈时,一个粗眉守卫突然转头,三角眼在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圈。
卫蓝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右手正好压在身下,夹板硌着骨头,疼得他差点闷哼出声。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真气将呼吸彻底屏住,连眼皮都垂下半分,只留条缝盯着那守卫。
“看啥呢,王哥?”旁边的瘦脸守卫拍了拍粗眉汉的肩,“昨晚喝多了吧,眼神都飘了。”
粗眉汉“唔”了一声,挠了挠头:“没啥,好像有东西动了下。”说着转回头,继续跟同伴吹嘘昨晚赌钱赢了多少。
卫蓝这才松了口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颤。正面实在难闯,他悄悄调转方向,绕向庙后。
庙后墙根有扇半开的小窗,窗沿爬满了枯藤。一个矮胖守卫靠在窗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手里的钢刀斜斜插在地上,刀穗都快拖到泥里了。
卫蓝在五丈外停下,耐心等候。可那守卫像是有感应,每次脑袋快磕到膝盖时,都会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嘟囔两句,又靠回墙上。如此反复三次,卫蓝终于耐不住,绕到庙侧,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嘿,醒醒!”他拍了矮胖守卫一巴掌,语气透着不耐烦,“要睡回屋睡去,在这儿丢人现眼。我替你盯会儿。”
矮胖守卫迷迷糊糊抬头,眯着眼看了卫蓝半天,土黄色的衣衫,打着夹板的右臂,看着像个混饭吃的杂役。“唔……谢了啊兄弟。”他打了个哈欠,拖着刀往前门挪,脚步虚浮,显然还没睡醒。
卫蓝刚站定,就听见前门传来问话:“老李,咋回来了?”
“有人替班,我去补个觉。”矮胖守卫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小子运气好。”另一个声音笑道,接着便没了动静。
卫蓝等了片刻,确认没人留意这边,踮脚跃上窗台,轻轻翻了进去。窗后正是城隍塑像的背面,泥塑的春申君身披官袍,脸膛黝黑,眼珠用黑石镶嵌,在昏暗里透着点幽光。
他蹲下身,手指在塑像底座摸索。石座冰凉,积着层薄灰,摸到左侧角落时,指尖触到个硬物。他用力一抠,一块松动的石板“咔”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把长剑静静躺着,剑鞘是鲨鱼皮所制,上面用银丝嵌着“白虹”二字,旁边还有个油布包,捆得严严实实。
卫蓝心头一热,刚要把东西揣进怀里,前殿突然传来说话声,清晰地透过门缝飘了过来。
“鲁帮主,你说这次武痴石牛的菜谱现世,可信度有多高?”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像丝绸摩擦过铁器,说不出的怪异。
卫蓝好奇地凑到门缝边,只见大殿里烛火通明,四五个人盘膝坐在供桌前,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袒着胸口,露出浓密的黑毛,想来就是那鲁帮主。说话的是个白面书生,手摇折扇,指甲修剪得圆润,看着倒像个账房先生。
“断水流,你这话说的。”鲁帮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你要是不信,还带着你‘千机门’的弟兄来凑啥热闹?”
“哼,鲁帮主这是明知故问。”一个穿蓝衫的中年人接口,他腰间悬着柄长剑,剑穗是罕见的孔雀蓝,“武痴石牛的名头,江湖上谁不知道?百年前以武入道,硬生生把一套‘庖丁解牛刀’练到了化境,一把菜刀天下无敌。可谁又知他早年是御厨出身?把武学心得写进菜谱,倒也合他那疯癫的性子。”
“澜山剑客说得是。”断水流扇尖点了点桌面,“我查到石牛的祖籍就在临安
;,当年他归隐后,确实在城外结庐,整日与锅碗瓢盆为伴。”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个瘦高个忍不住问:“可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咋搞得天下皆知?还有正气盟,偏偏这时候召集武林大会,未免太巧了吧?”
鲁帮主眉头拧成个疙瘩,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震得烛火乱晃:“老子也觉得邪门!真有这等宝贝,藏还来不及,咋会四处嚷嚷?依我看,这里面八成有坑!”
众人面面相觑,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爆响。
卫蓝对这些江湖秘闻没兴趣,悄悄缩回手,将白虹剑和油布包塞进芥子袋,原路翻出小窗,快步回到草垛旁。
“拿到了?”赵玉儿迎上来,眼里闪着光。
卫蓝点头,拉着她往客满楼赶。一路上周遭的喧嚣仿佛都离得远了,他满脑子都是那油布包里的东西——范守忠说的遁甲术心得,会是什么样子?
回到客栈房间,卫蓝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没有字,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显然被翻了无数次。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是范守忠清秀的字迹:“遁甲之术,源于奇门,传自鬼谷,融于五行……”
卫蓝越看越心惊。书中不仅记载了金木水火土五行遁术的修炼法门,还有范守忠密密麻麻的批注。比如“土遁需借地脉之气,踏罡步时要默念‘临兵斗者’四字诀”,旁边用红笔写着“亲试,临安城地脉在御街下,借势时需左脚先踏‘景’位”;又比如“水遁难在闭气,可先练吞吐术,每次水下闭气增至一炷香,方可入门”,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鬼脸,写着“上次在西湖练,差点被鱼咬了鼻子”。
这些批注鲜活又实用,比那些干巴巴的典籍好懂百倍。卫蓝忽然想起在姑墨城,虞姬曾说龙甲神章经黄帝之手,而书中提到奇门遁甲源自鬼谷子,鬼谷子又是黄帝传人……难道这两者之间有渊源?他越想越兴奋,连断臂的疼都忘了。
接下来的四五天,卫蓝几乎足不出户。白天,他靠在榻上研读心得,用没受伤的左手比划着踏罡步的方位;晚上,就运转真气尝试,从最基础的改变肤色开始,一点点摸索气息的控制。赵玉儿则守在一旁,帮他拧毛巾、倒茶水,偶尔见他练得入迷忘了吃饭,就把饼子递到他嘴边。
第五天傍晚,卫蓝的断臂经脉已通,可以小幅度活动,他合上心得,目光落在最后几页——范守忠自创的替身遁法。这遁法不重功力,全靠特制的“替身符”:遇袭时将符纸捏在手中,心念一动,符纸便化作自身模样吸引攻击,真身则借遁法隐匿。书中附了制符的法子,需用“阴年阴月阴时的桐木浆”“百年古墓的灯油”“修炼者的心头血”……可这些材料,眼下连影子都没有。
卫蓝翻到书末,果然夹着两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透着点灵力波动。他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收好,叹了口气——看来这替身遁法,只能先搁一搁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客栈大堂传来武林人士猜拳的喧闹。卫蓝望着掌心的老茧,想起范守忠临终的眼神,握紧了拳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边的人,这遁术,他必须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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