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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泥里生忆童时雨事(第1页)

第三章第三节

《忆童时雨事》

檐雨敲窗忆旧年,空庭人散渐生寒。

妹啼渐歇庭阶静,蚁阵初分瓦砾闲。

砖落头红惊里巷,药随母影到檐前。

四十旬霖淹灶屋,半生尘梦逐漪涟。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有些发怔的思绪。初夏的雨总带着点黏腻的湿热,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漫长的雨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年从嘉善乡下回来后,家里忽然就空了。

妹妹的啼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在去往乡下的那条路上。外婆也不再围着灶台转,不再一边择菜一边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出门,跟巷口的老姐妹们坐在小橙上闲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姐姐也总是不见踪影,像只快活的小鸟,扑棱棱地飞出家门,和那些同龄的孩子疯玩在一起。

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时常会蹲在门槛边,看地上的蚂蚁搬家。那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碎屑,不知疲倦地往返。有时我会拍一只苍蝇,捏着翅膀丢到蚁群附近。看它们起初的慌乱,然后迅速聚集,用小小的颚肢分解那庞大的“猎物”,再一队队、一排排,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捧肩扛着战利品回巢,那整齐的阵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壮观。

可这份壮观往往持续不了多久。我会转身进屋,拎出那把灌满热水的铁皮水壶,对着蚁群“哗”地浇下去。烫死的蚂蚁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幸存的四下逃窜,刚才还严整的队伍瞬间溃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无聊了,便拍拍手站起身,去别处找乐子。

园子里的阴沟是用青砖砌的,缝隙里藏着许多秘密。翻开一块砖,就能看到胖乎乎的蚯蚓,在湿土里蠕动,抓起来凉凉滑滑的,是那时难得的玩具。下雨天更热闹,园子里会冒出来好多癞蛤蟆,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挪动。我会追着它们跑,伸手抓住背,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肤。总喜欢跟它们玩,直到把那癞蛤蟆的肚子玩得鼓鼓囊囊,才听外婆在屋里喊:“别弄死了呀,那是吃蚊子的,弄死了夏天蚊子多!”我才悻悻地把癞蛤蟆扔回草丛里。

实在闷得发慌,就出门找邻居家的孩子玩。隔壁是姓杜的,对面是姓周的,后面是姓顾的,年纪都跟我相仿。杜家和周家的孩子比我大半岁多,总爱欺负人,耍赖是常事。每次吵架,吃亏的总是我。

有一次,父亲难得回家,恰好撞见我鼻青脸肿地哭着进门。他没问缘由,劈头就骂:“打输了还有脸回来?以后打输了就别进门,丢我的人!”

那瞬间的委屈,比脸上的疼更甚。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不帮我,反而要骂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打架,一定要赢。

父亲第二天就又回单位了。没过几天,玩着玩着,争执又起。杜家和周家的孩子又像往常一样推搡我。父亲那句“打输了就别回家”像根刺扎在心里,我猛地红了眼。瞥见旁边半身高的乱砖围墙,那是很多人家院子的标配,随手就抄起两块板砖,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左右开弓就朝那两个男孩头上拍去。

“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喊,那两个男孩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额头。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却笑得一脸张扬,浑身透着一股蛮横的霸气。“哼,终于赢了!”我扬着下巴,心里畅快极了,“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我,再欺负我,我打死你们!”

外婆那时正跟对面刘月萍的外婆坐在门口聊天。平时孩子们打打闹闹,她总说“小孩子家家的,没轻重”,也不怎么在意。可这次看到那两个孩子头破血流,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过来拉住我就往家拽,一边走一边让月萍外婆赶紧去医院找我母亲,让她马上回来,给那两个孩子包扎,生怕感染了破伤风。

没多久,母亲背着药箱匆匆赶回。她熟练地给那两个孩子清创、包扎,之后也没回医院上班,就守在那里,等着他们的父母回来。周家的父亲在理发店上班,消息传得快,母亲刚处理完伤口,他就赶回来了。

母亲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没管教好孩子。外婆在一旁也帮腔:“平时都是这两个大的欺负我们家小的,我看着都没怎么在意,今天也是他们先惹事……”话里话外,是说孩子们打闹是常事,今天不过是风水轮流转,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太过计较。

邻居们也都来劝和,周家、杜家的父母看孩子伤得不重,又有这么多人说情,便也没再发作。

从那以后,我和他们三个很少再吵架了。那两个男孩像是被我那天的蛮横镇住了,再见到我,眼神里总带着点怯意。

那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长,一下就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家里的木家具,吃饭的桌子、凳子,半天不擦,就会蒙上一层薄薄的绿毛,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河水涨得厉害,竟漫到了家里的灶间

;。我站在屋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里的鱼儿摇着尾巴,仿佛离得近了,就能听见它们吐泡泡的声音。

那种新奇和兴奋,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找了个竹编的篮子,在屋子里捞鱼,还真捞到了不少小小的旁皮鱼,小心翼翼地养在一个小水缸里,成了那段漫长雨季里的小小乐趣。

因为进水,没法生火做饭。外公从外面买了面条回来,用洋油炉子煮了,一家人草草填了肚子。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公和外婆在低声说话。

外公叹着气:“今年这天气,怕是又有不少地方要受灾了。以前开店的时候,遇上这种天气,总会在门口搭个台子,施点粥饭,救济过路的要饭的和流浪汉……”

外婆打断他:“现在不一样了,有政府管着呢,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冗长的催眠曲。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水缸里的小鱼,想着白天的“战绩”,渐渐沉入了梦乡。

岁月磨平了许多棱角,也淡忘了许多恩怨。只是偶尔,在这样相似的雨天里,那些遥远的画面,还会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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