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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绍垂着眼睛,两只细瘦的手互相绞在一起,紧紧的闭着嘴巴,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受萧离的蛊惑。
萧离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梁绍这种消极的抵抗让他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个人弱小又懦弱,用一根指头碾死他都嫌大材小用了,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在他面前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却让他无处下手,这人虽弱小,可现在已经无所畏惧,对自己的爱,他放下了,他父母皆亡,亲缘淡薄,生死也已经不在意,能让他关心的只怕也只有地面上的那些凡人了,可萧离明白,口头上吓唬吓唬他可以,可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大开杀戒,他们之间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魔君大人一辈子也没有遇到过这种难题,就算当年被封镇时,他也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无欲则刚,古人诚不欺我。
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萧离生平第一次有了这种不知该拿一个人怎么办的感觉,他目光沉沉的看了梁绍一会儿,只能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发他的呆,就像一尊雕像,不动,也不再说话。
这里的环境昏暗而压抑,萧离沉默下来,房间里便一丝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可怕,萧离像是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神游状态,连眼睛都很少眨动,梁绍出不去这个小冰珠,在这样安静如死的环境里,刚开始还不觉得,时间长了,就不由自主的变得有些烦躁。
这种“无事可做又哪都去不了”的“万年孤寂”的感觉,听的时候不觉得怎样,可真正经历了,却是真的不太好受,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光线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无论呆多久,周围都没有一丝变化,梁绍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更长,他已经忍不住在冰珠里像困兽一样乱窜,他不由自主的去看萧离,去数他眼睫眨动的频率,忍不住想让他跟自己说说话,哪怕是互相嘲讽,哪怕是继续吵架也好,总要有一点动静,这样像死一样的安静,真的会让人发疯,他想像不到,萧离一个人在这里度过的千万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他有些理解萧离疯狂想要脱困的感觉了,现在他的身边至少还有一个萧离,虽然他不说话,但这个人真实的坐在这里,多少是个安慰,可是从前的那些岁月,这里只有萧离自己,他没有变成疯子,只能说明魔君大人的意志力强大得让人发指。
梁绍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这种强横的心志,不过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受不了了,他迫切的想要跟萧离说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在冰珠里面团团乱转,又过了很久,在梁绍忍不住要开口呼唤的时候,萧离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梁绍,在他的目光转过来的瞬间,梁绍产生了一种难以控制的兴奋感,他知道,这是一种“小黑屋”的心理,对唯一的“光明”和能给予回应的“活物”有着无法抗拒的依赖,可就算心中清醒,下意识的心理反应却无法抵挡,梁绍忍不住想,他是故意的么?他还会玩心理战?
萧离转头看到梁绍的状态,皱了下眉,站起身仔细看了看他道:“你怎么了?呆得闷了么?是我大意了,你刚来,肯定会不习惯的。”
梁绍双眼盯着他,用力咬住了下唇才没有开口说出什么软弱的话来。
萧离想了想,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熟悉一下这里。”
从萧离有了动作、开始说话起,静止的空气仿佛又开始流动起来,梁绍心中的烦燥奇异的平复了。
萧离上前从琉璃架上的凹槽里取出小冰珠,小心的托在手心里,抬步向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外面依然一片昏暗,走过长廊,过了一个暗色调的拱形门,又拐过一个弯,萧离推开一扇很高的大门,入目的是一个更大、更空旷的大殿,除了十几根雕龙的立柱外,只有主位处摆了一把看不出材质的、泛着黑金流光的椅子,椅子的扶手上雕着不知什么凶兽的头像,那凶兽满目的凶恶,栩栩如生,好像下一秒就会扑将下来,一口咬断看着它的人的脖子一样,梁绍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个大殿太大了,大得充满了阴森感,那一把充满了威势的、属于王者的座椅孤伶伶的立于高位,显得压抑而孤独。
萧离托着冰珠,缓缓的从大殿中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一层套一层的回音,他语声平和的介绍道:“这座魔宫是我被封印后用魔息所建,直接沿用了我之前魔宫的一部分,刚才我们所处的那个房间是我的寝殿,这里是一个议事堂,紧急时候才会用的,会小一点,平日若有事,会去专门的暗魔宫议事,封印之下我能活动的地方太小,只能把我寝宫的一部分仿制出来。”
梁绍心中呐喊:还小?我想要买一个七八十平的房子安度晚年都打算奋力拼博十几年,甚至更长,你这个“小”议事堂,能装下十几个我梦想中的房子了!这还是保守估计,知道你地位尊崇,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这个议事殿有两道门,刚才他们是从后面寝殿的方向直接从后门进来,前面正对着王座的位置,还有两扇高得离谱、雕花繁复的大门,刚才进来的时候梁绍只觉得那后门很高大,此刻看到殿前真正的前门,才知道贫穷究竟将他的想象力限制成了什么样子。
萧离并不知道梁绍心中的吐槽,像个导游一样带着他逛了一圈儿后,径直走出了“小议事殿”,伸手推开前面的两扇大门,大门外是一段很宽的阶梯,阶梯下面是一片空地,很宽阔,像广场似的那种,萧离走下阶梯,站在广场上,微微抬起头道:“这里,是我能看到的天光。”
梁绍随着他抬起眼,在他们的正上方,是一个巨大的、泛着暗金光华的阵图,梁绍知道,这个就是九阳伏魔阵了,它不像在地面上时无声无息的让人无法察觉,在这里,它古朴繁复的线条上流转着金光,带着上古时期神秘的力量,压在他们的穹顶,沉默而威严,牢牢的看守着它唯一的囚徒。
萧离站了一会儿,可能是怕他无聊,便又带着他四处走,一路走一路温声介绍着,这里的房间有很多,可全都是空着的,梁绍私以为,萧离只有一个人,搞出个这么多阴森森空房间的魔宫,还不如干脆一室一厅来得好,但这想法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没有说出来。
直到把整座魔宫都逛遍了,萧离才低头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梁绍想翻白眼,他一路都被托着走,唯一需要动的地方就是眼睛,累什么累?
但他虽然内心想法还算丰富,实际上还是微垂着头,保持着沉默。
萧离也不生气,似乎是迅速适应了梁绍对他态度上的转变,自顾自的捧着他往回走,边走边道:“绍,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这里暗无天日,不是个好地方,在一个不好的地方整日对着痛恨的人,你在这里,一定会过得很不舒服,但我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想要你陪着我,就算你不愿意,就算你不舒服,也别想离开。”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更别想自尽,你不是喜欢夏城吗?不是喜欢秦南吗?你若是没了,我就让那个该死的秦南、还有整个夏城给你陪葬。”
他这话说得语气并不重,也没有任何凶恶发狠的意味,但梁绍知道他是认真的,这不是在打商量,只是一个通知而已。
萧离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推开寝殿的门,又把他放回那个琉璃架子上,漆黑如墨的眸子定定的看了他一阵,轻声道:“你是打定主意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了么?”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又道:“罢了,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你的魂魄还很虚弱,需要休养,我希望你能早些从这个讨厌的冰珠里出来,这里能活动的空间虽小,但到底比这个小珠子要大得多。”
梁绍在冰珠里盘腿坐着,萧离以为他不会同自己说话,便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算继续放空自己打发时间,却听到梁绍那中气永远不足的声音在耳边道:“你说,只要我呆在这里,你就不出去?”
萧离回过头去,道:“当然,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还是不相信?”
梁绍没有看他,只是道:“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拯救任何人,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我的日子,有一个平凡的小家、一个关心我的伴侣,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平淡的过完这一辈子,我曾经以为,你就是那个陪我过一辈子的人,可事实证明,你不是,你是魔君,我这个掉人堆里就找不见的凡人哪里高攀得上,如果你一早说了你的身份,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你告白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闹了笑话,现在搞成这样,也是我自己活该,怪不得别人。
之前说恨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只是我当时头脑一热,顺嘴说的,其实我也没什么可恨的,你被关在这里,想要出去很正常,而我身上有天魔血,就是你走出牢笼的那把钥匙,你想要,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各人立场不同,我是人,虽然从来没想当救世主,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城人死于非命而无动于衷,就算你不屑于杀凡人,但你若是破封印而出,至少夏城肯定是保不住的,所以我们的立场注定对立,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你的眼里,人命如蝼蚁,不值钱,不值得杀,也不值得救,但我不同,在我眼里,人命关天,与这么多人命相比,我个人的感情、我的一条小命儿,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你不杀秦医生,又肯回来这里,我其实是感激你的,至少事情没有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让我不用背负太过深重的罪孽,那些人命,我真的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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