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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远洲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回家了。他给霍云霆的理由是:实践项目分组确定下来了,周末要赶调研报告,抽不开身。
霍云霆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十几年来没有变过。成绩保持在前列,谈吐举止不能丢霍家的脸,在学校不沾染乱七八糟的事和人,剩下的他不太管。一个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该是什么样子,他对霍远洲的期待就是什么样子。
霍远洲从未对这个框架产生过质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不记事,成长过程中,“母亲”是一个空白的栏目,而“父亲”是唯一在场的参照系。霍云霆开会时的沉稳、谈判时的锋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时的背影,构成了他对“男人”这个词的全部理解。他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他在学业上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比父亲给的更低。
霍云霆对儿子这份上进心并无异议。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应该慢慢培养自我规划的意识和独立做决定的能力。既然方向没错,细节就不需要过问。周末回不回家这种事,霍远洲自己决定就好。
秦湘雨是在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从王妈嘴里得知霍远洲这周又不回来的。她“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把剥好的虾递进霍云霆碗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两周她过得格外清闲。不用在餐桌上搜肠刮肚地找话题。那晚果盘打翻之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发现手背上沾了东西。她盯着那道已经半干的痕迹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浴室清洗。洗完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决定暂时不要再主动靠近霍远洲了。对于他们目前的这个尴尬的身份和年龄,有些尴尬需要时间来稀释,在此之前越描越黑。
秦湘雨觉得这样挺好,她甚至可以再等两周,等到那件事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都蒙上一层灰,再重新拾起“友好继母”的角色,到那时候大家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从头来过。
但霍远洲这两周过得并不好。实践项目是真的,调研报告也是真的,但这些事情加起来也只占了他白天的时间。真正难熬的是晚上。
方砚在霍远洲要片之后的第二个周末,贱嗖嗖地凑了过来。那天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方砚从一屁股坐到霍远洲床沿上,挤眉弄眼地问他“观后感如何”。霍远洲没理他,掏出手机准备背单词。方砚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倒更加来劲了,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压低声音追问细节:女主角身材好不好?哪个体位最带劲?你看了几遍?霍远洲把踹下床沿,“别吵我”。方砚嘿嘿笑着爬回自己床上,留下一句“不懂欣赏”的评语就不再骚扰他了。
到了熄灯时间,方砚把灯关掉,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准备找一部新番来看。黑暗中一道声音传来。
“方砚,你做过春梦吗?”
方砚那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霍远洲会在半夜问这个。然后他立马放下手机,在黑暗中朝霍远洲的方向探出半个脑袋。“当然做过啊,这谁没做过。”霍远洲沉默了片刻,又问:“对象都是谁?”方砚不假思索地掰起手指头数开了:“我前女友、我现女友、上次在酒吧认识那个混血妹子、还有几个我也说不清是谁,就是那种你能感觉是个女的但脸很模糊。怎么了?”霍远洲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残影,喉结滚了一下,继续问:“你梦到她们的时候,都是不同的人?”
“对啊,”方砚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拍连续剧的,春梦还带固定女主角?今天梦到这个明天梦到那个,有时候一晚上换好几个,看睡前刷到什么内容呗。”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劲。霍远洲在他们这群人里一直是个异类。不过也正常,家世摆在那里,霍家往上数三代都有人站在商会理事的位置上,不是方砚家这种靠煤矿一夜暴富的路数能比的。开家长会的时候方砚见过霍云霆一次,穿一件没有logo的深灰色大衣,站在走廊里和其他家长聊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微微侧着身子在听。那种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霍远洲身上也有这种东西,所以他成绩拔尖、打球利落、对谁都礼貌但保持距离,追他的女孩从教学楼排到体育馆,他一个也没回应过。以前方砚跟几个哥们私下讨论过,结论是老钱家族的继承人都是这个套路,而霍远洲他不乱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掉价。
可此刻这个从来不聊女人的人,半夜问他做春梦的对象是谁。
方砚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换上了一种认真打量的态度:“不是,霍远洲,你不对劲。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问我这个,是梦到谁了?咱学校的?哪个班的?”霍远洲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继续面朝墙壁。他的沉默在黑暗中像一堵墙,方砚知道这位少爷今天是不会开口了。
但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霍远洲。方砚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用一句总结代替了追问:“行,我不问你是谁。我就跟你说一句,咱们这个圈层的,这种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真春心萌动了,不管是哪个班的,直接去追不就完了。情到浓时就去开房,真刀真枪干一场。我跟你说,实战和看片完全是两回事,光是体温和触感就天差地别,更别说——”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方砚从脸上摘下枕头,隔空丢回去,笑得不可抑制,但他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翻了个身裹好被子,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霍远洲没有睡着。窗外偶尔碾过一辆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拉长又消失。他把方砚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了几遍,慢慢理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他没谈过恋爱,青春期荷尔蒙需要一个出口,而那个画面恰好是他为数不多的性经验来源。大脑只是随机抓取了离得最近的一段素材填充进梦里,和素材本身是谁没有关系。换句话说,不是他梦到了她,是他的生理机制暂时没有别的参考资料。
至于那个女人,论年龄,比他大一轮;论身份,是他父亲的妻子;论出身,一个从格子间爬上来的小秘书,浑身上下写满了急功近利。哪一条都不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大概还没有完全接受他多了个继母的事实,加上家里突然冒出来个女人,和她打照面的次数太多,大脑被重复信息污染了。这种事解决起来应该很简单,从那些追他的女孩里随便选一个谈谈恋爱,让大脑更新一下数据库,那个不该出现的人自然就会被覆盖掉。
少年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黑暗中为自己找到了这套干净利落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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