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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电脑里还有。”秦惟宁的旧手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他打开电脑,找出那段不甚清晰的视频按了播放:“记得吗,就是当时班里没人参加运动会,你播的那段视频。——我去到他们家里,给学生看,问他们真不学了吗,考不上好学校,比不过城里的孩子就不学了吗?跑步运动员跑不过博尔特、跑不过刘翔就不跑了吗?”
“自己努力过就好,我说这是句屁话。你看到别人生来就拥有的比你更多,你拼了命想要的一切他出生时就拥有的时候,你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我努力过就好?可是就真的能做到不努力了吗,在山里继续重复你们父母辈、祖父母辈那样的一生?等到老了再对自己讲这样的一辈子也不错?是真的觉得不错吗,还是事已至此,只能对自己说不错,不然就不敢回看自己的一生了?”
“山外的世界也没那么好,百分之九十九的璀璨都不会属于你,比好人更多的是骗子,比机遇更多的是陷阱。但是只有看过了,经历过了才有资格说自己不喜欢,才能说我选择回来,不然那就不是选择,就只是被动地接受。尽管选择之后的结果还是由不得你,可是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是自由的,我们努力十年、奔跑了一辈子,也只是为了能站在台上,有那么一刻选择的自由。”
许静则沉默了,他凝望着秦惟宁,似乎无话可说。末了才说出一句:“你劝学的方式真是新奇。”又补充:“也很真诚。”
“嗯,我不会说那些‘高考后就都好了’‘考个好学校就什么都有了’之类的蠢话骗小孩。”秦惟宁说:“而且现在的小孩越来越难骗。”
许静则对此深表赞同。
“不过这些话也没太大用处。当时我们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匿名捐助,校长对学生说只要好好上学,费用全免,还有奖学金可以拿回家。读了大学后再去打工会赚得更多。”秦惟宁扫了一眼许静则。
许静则的嘴巴有点发干,手脚略微发麻,也许是坐太久了。
“我跑了三天的山路后才知道有这笔钱,我还一分都没有领到。”秦惟宁又喝了一口水:“我是不会承你的情的。”
“咳咳。”许静则起身活动四肢,“万恶的资本家偶尔也得回报社会,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嘛,我这也算是为教育事业献出一份力,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秦惟宁又抬起唇角,极淡地笑了一下。
秦惟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将话题引开,又说起支教中其他的事情,有动物的,也有人的,率真得像是童话故事。
许静则身体中的咖啡因率先罢工,他只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已经分不清秦惟宁是在讲“老刘”还是“老牛”,闭上眼就是天黑。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忘记自己是否有做梦。只感觉周身是温暖的,又好像是在被人默默地注视,那注视并不带侵略性,就像自己的影子一般,在熟睡不设防时就成了他最忠实的守护者。
许静则再睁开眼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他在沙发上仰躺着,身上盖了条薄毯,头枕着靠枕,蜷成一个团,背靠着沙发靠背,睡得安全舒服。
嘴角带着点湿——许静则抽过纸巾一擦,怀疑自己睡着后流了口水。他转头看向背后的床上,秦惟宁睡得安然。
于是许静则便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亮后两人在酒店吃过早饭,许静则开车回城。
助理又打来电话,与许静则再次确认今日的行程,许静则挂断电话后继续行驶,秦惟宁系着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位,保持了安静。
今日路况不大好,下起雨来,能见度不高。不知为何,许静则的右眼皮跳了几跳,他记得林奕告诉过他,这时候就要贴块白胶布在眼上,让它“白跳”。
可车里是找不到白胶布的,秦惟宁看出他的烦躁,问他怎么,许静则也只摆摆手说没事,开了车灯。
许静则继续朝前行驶,转弯后对向车道驶来一辆大卡车。许静则减缓车速,在雨刷器的摇摆间,白色灯光自下而上映亮侧对面卡车司机的脸。
雨滴刷啦啦地拍在车前玻璃上,许静则双手握住方向盘,于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事情不对,他的右眼皮又是一跳——
对向而来的大卡车突然之间偏离了自己的车道,直直地冲向许静则的驾驶位。
许静则猛地向右打过方向盘,视线死死盯着对面朝他撞来的卡车,脚已毫不犹豫地深踩刹车。
下一秒,整个车身在急刹和向右打轮的作用下剧烈侧倾,许静则的身体虽然被安全带保护住,却也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左甩去,几要倒向侧方玻璃。
他却依然拼尽全身的力量,用手臂决绝地抵住方向盘,让方向盘始终朝右。他抬起眼睛,短暂地、近乎本能地望了坐在他右侧副驾驶的秦惟宁一眼。
许静则觉得那一眼似乎是很长的,漫长到连一辈子都走过去。
他没能说出话,也想不出要说点什么,到头来可能也只能笑着对秦惟宁说,算啦,有什么不能好好活的呢?
活着就是这么一点事儿,吃喝拉撒睡,没有意思。可是这么每天过下去,偶尔也会觉得,好像是挺有意思。那点意思是说不出来的。
哪怕是此时此刻,他也依旧是觉得,挺有意思。
秦惟宁好像还是不懂他,又令许静则失望——
秦惟宁在许静则看他的那一眼后,毫不犹豫地朝许静则猛扑过来,朝着相反的方向与许静则争抢方向盘,双手扳住猛地向左拉回,让许静则此前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许静则几乎要确认,秦惟宁都是装的,哪里会有一个病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想骂秦惟宁,却只能看到方向盘上秦惟宁几近惨白的手指指节。秦惟宁倒是始终沉默着,望着许静则,许静则便读懂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视死如归。许静则再度伸出手与秦惟宁抢夺方向盘。
在这个密闭的车内空间里,两人都不受控地被各种力量拉扯来去,走向生的力,或死的力,都不由自主。
秦惟宁的身体已整个向左倾斜过来,他用后背与肩膀牢牢地抵住副驾的车门,许静则再度落败,身体被他挤进车的内侧,不断朝后躺去,最后一根手指也离开了方向盘。
车转向左。
在许静则失去意识之前,他只低头看到了秦惟宁头顶发间的那一个小小涡旋,一场台风正在这狭窄空间内发生,而那就是它的台风眼。
秦惟宁的头埋进许静则的颈窝,背靠着车前,给予了许静则一个决绝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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