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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安邦讪讪然躺下,胡乱揭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怏怏然闭上了眼。明天吧,明天他一定好好跟她说说话,他们这样下去,也不行。一直闭着眼的周小满眼皮微颤,确定周围再也没有声音了,这才慢慢睁开了眼。刚刚余安邦爬上床,她就醒了。为了避免尴尬,她故意继续装睡,可那人似乎想要亲自己,她忍了好久,到底忍不住,就动了动。诶,上辈子,她就听人说,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那时候,她不以为然。现在想想,可不就是么。两人明明才吵过架,他竟然就能主动做这么亲密的事情。算了,就这样吧,她懒得理他。周小满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慢慢地闭上眼。她太困了。第二天,她是被压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一只胳膊横压在自己胸口,她忍不住拧起眉头。斜眼看去,只见身边的人睡得正香。周小满小心地抱起死沉的胳膊,试图解放自己。可那胳膊的主人自有主张,压得更结实了不说,另外一只胳膊也压了上来,两只胳膊,牢牢地将她揽在怀里,形成包围之势。周小满一张脸都憋红了,依旧没能获得自由。折腾了好半晌,她没能成功,一咬牙,恨恨地就去拍余安邦的脸。“喂——”后者被她一打,眉眼动了动,慢慢有了反应。四目相对,两人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余安邦脸上飞快地闪过不自在,他别开眼睛,似乎在仔细研究被套上的蓝花边边。他移开目光太快,自然错过了周小满脸上的羞赧。“该起床了,今天有一堆事。”周小满先动了,她似乎神色淡然,慢慢坐起来穿衣服。生资站卖东西因为余家的第一顿要八九点,周小满没吃上早饭,只从灶台下扒拉了两个昨天剩下的红薯,翻出自己昨天就准备好的篮子,出门了。她要去镇上。还没几步,就听到后面,余安邦叫她。周小满停下脚步,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这里有两块钱,你看着买点东西回来。”余安邦将卷成团的钞票塞到周小满手里。手里的钱还带着体温,周小满却皱起了眉头。“哪里来的?”她忍不住问。余家穷得叮当响,他一个不着调的二流子,哪里来的钱。余安邦却是没好气:“你管我哪里来的,反正不偷不抢。”说完,掉头就走。他好心给钱,她还啰啰嗦嗦,烦人。周小满看着余安邦走得飞快,也没再多问了,将钱收好,挽着胳膊上的篮子,径直往外走。这一路上,自是又碰到不少生产队的社员们,大家一看她手上的篮子,纷纷打听要去做什么。周小满敷衍几句,急匆匆往镇上走。走了大约四五十分钟,终于到了她记忆中的镇上。说是镇上,也只是路稍微宽点,房子稍微齐整点。整个镇上,其实很是萧条。周小满之前就打听过,她手里的东西要卖掉,可以去镇上的生资站。那里有专人收各家的东西,或是换钱,或是票据东西之类的。拐过两条街道,她进了一个巷子,巷子往里数第三间,就是生资站了。门口挂着“红旗公社生资站”的牌子,跨过门槛,是一间三四十平的房子。房子里摆着两个柜台,靠墙的位置,则是一溜十几个麻布袋,麻布袋满满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柜台前,有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正坐着,在打毛线衣。“请问,你这里收不收这些东西?”周小满将篮子里东西拿到柜台上,四个黑瓦罐,几捆炮制好的药材。那姑娘听到动静,将手里的毛衣放下,这才起身去看柜台上的东西。她随便看了看,就道:“茶叶现在上面收的不多,三毛一斤,金银花倒是要,就是你品相不行,还有这些药材,都太不好。算钱的话,一起一块钱。”一块钱?周小满暗暗吸气。那天赤脚医生随便开了两样药材,就那么点,都收了九毛,她这忙活了这么多天,就一块钱?太便宜了!见周小满一脸不情愿,那姑娘撇撇嘴,道:“你到底卖不卖,不是我说,除了咱们这,没地要你这些东西。我看你就不会弄药材,一个个脏兮兮的,给你一块钱都算好的了。”“我这药材,绝对是按要求炮制的,金银花没完全开就采摘,这个时候最好,还有志远,你看看,这个是志远筒,这个是志远肉,我都分开炮制的,绝对没问题…”周小满将柜台上的东西一一数给人听。那姑娘只是嗤笑一声:“你一个农村的,懂个啥炮制,净会唬人,我看——”“我看这些药材品相是真不错,起码能卖个三四块。”一道声音传来,争执的两人都朝声源去看去。“舅舅——”周小满忍不住叫出声来。来人正是她娘家的舅舅王南星。王南星一家在隔壁红卫大队,与白河生产队隶属的西平大队,同属红旗公社。“刘三闺女,你也太不厚道了,这样的药材,可都是上好的品相,你要是不识货,叫你爸出来。”叫刘三的姑娘顿时涨红了脸,她呐呐喊了声“王医生”,掉头就朝屋后喊人。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瘦汉子就出来了。他先是笑着跟王南星打了招呼,又重新给周小满的东西估价。这回,先是仔细看了东西,又认真过了称,最后道:“茶叶现在收的真不多,一共是三斤,算你一块钱,药材倒是都不错,一起算五块吧,你看怎么样?”话是对周小满说,眼睛却看向王南星。王南星作为红旗公社有名的中医,平时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要找他看病,这个时候,以公谋私,巴结还来不及呢。他就卖个顺手人情。王南星却没说话,只是问周小满:“你看是要钱,还是要别的东西,票也行。”周小满上辈子摸爬打滚,只一想,就知道里头的弯弯绕绕了,先说了一通客气话,这才道:“给钱也行,要是有糖票,布票都行。”最后,周小满拿了三块钱,外加一张糖票,三张布票,一张肉票,一张油票,一张粮票。当然,茶叶周小满拿走了,因为她嫌太便宜,不想卖。出了生资站,王南星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会炮制中药了?”周小满还在计划等下去买点什么,闻言,就笑:“以前跟着舅舅,就学了点皮毛,刚刚都是故意唬人家的呢。”王南星想到外甥女平时就喜欢粘着自己,也没有怀疑,反倒是夸道:“你比你表哥他们强多了。”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递给周小满。“这里有几张油票,肉票,我早些天跟人换的,你等下拿了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厚厚一叠票据放在眼前,周小满眼角有点发酸,忙摆手拒绝:“舅舅,我不要,我不缺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给表姐她们买点东西。”这个年代,谁家不缺东西,给了自己,舅舅家就少了。王南星还要再硬塞,周小满却是坚决不肯收,反而从篮子里拿了一罐子茶叶给他。“这个时候的茶叶最香,我自己炒的,你带回去尝尝。”王南星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说了,只笑着点头,又提醒她:“这几天,你抽空回娘家一趟,到底是亲母女,哪里还有隔夜仇,你妈脾气就是那样。”外甥女今天这模样,显然是懂事了。想来,大妹知道了,也该消气了。周小满这才想起来,原身在自己来之前,跟她妈大吵了一架,还说了句什么“再也不回来”的话。诶,又是个烂摊子。自己还有得头痛的。两人分手作别,周小满去了供销社。别的好说,等知道白糖卖六毛,猪肉一块一时,她的眼珠子差点凸出来。这个年代,收入跟支出也太不均衡了。开了眼界了供销社的见她一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然是没好话说。“还嫌贵,买不起就别问。白糖你想买,我还没有卖呢,不晓得多少人抢着要。”周小满消化完这个年代的物价,也不管人家态度恶劣,割了一斤肉,买了几尺的确良的布,一斤菜籽油,五斤籼米,这一折腾,刚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钱,就花了个精光,反倒倒贴进去来时带过来的钱。最后,她不死心问起了卫生巾。哪知那人白眼一翻,只道:“要月经带啊,可以啊,拿月经带票来。”她耐着性子问月经带是什么,人家以为她没用过月经带,带着吃商品粮的优越感巴拉巴拉说了,周小满才知道,人家说的,就是自己现在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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