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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戚戚的,又何止如月一人。
她垂首烹茶时轻摇蒲扇的姿态,茶汤里透出的三分蜜甜,整理典籍时随手夹入的纸签,甚至插花时迎着晨光微微偏首的模样,无一不让风延远觉得似曾相识。这份熟悉感如藤蔓般无声攀附,让他不自觉地纵容,甚至忘了挑剔。
直到这日,他自书卷间抬首,蓦地撞见她的裙裾被风掀起,粉白的绸缎如芍药般舒展绽放。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深埋记忆的身影——那个素爱芍药的、早已逝去的母亲。
眼前人已然跪坐案前,垂眸沉静的端上热茶,茶汤中还浮着几丝琥珀色的游丝,是尚未化开的蜜。
风延远沉声道:“谁教你的?”
这句不是呵斥,却似淬了冰,透着压抑的恼怒。云鸢惊慌间抬眸一瞥,又倏忽垂眸——他脸色比那日受伤时还难看。她不知他为何忽然就变了脸,也不知这句“谁教你的”所问何事。
“奴婢愚钝……公子问的是……什么?”
风延远扬袖打翻茶汤。
云鸢跪地伏首,颤声道:“公子不喜欢这茶,奴婢这就去换。”
“我问你,谁教你的?!”风延远怒喝,面色涨红,“这甜茶,这花,还有……还有这书签……”他指尖颤抖的拿起夹了纸签的卷轴,猛得一甩,卷轴噼啪散成了满地竹片。
尘封的回忆被开启,他心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情绪——那是他压抑了多年,任谁也不能在他面前提起的往事。
云鸢心中慌乱不已。这些喜好都是那花谍传的信,她一一记了心里。她不是没有试探过,可他之前明明是惊喜有余,所以她才一点点全依着那些喜好做了。怎么就突然……
“说!”
撕破喉咙的怒喝甚至带着气波,云鸢周身如置冰窟,不由战栗不已。
“是……”不对!她不能说!牙齿咬破唇瓣却止不住颤抖,“是如月姐……”
“撒谎!”
少年足下衣摆骤然扬起,眼见那一脚便要踹了她身上——少女吓得身子蜷缩了一团——却听得“砰”一声响,竟是那漆案几被生生踹裂了两半。
“如……如月姐姐……”云鸢浑身抖如筛糠,努力压住发颤的嗓音,坚持道:“交代许多公子的喜好,奴婢妄自……妄自揣测的。”她控制不住的哆嗦,几度喘不上了气。
“揣测?”男人低沉的声音冷冷的从头顶泼下,“你如何揣测的?”
“奴婢……”云鸢终于稍微稳住了音调,思绪快速旋转,“听如月姐姐……说公子对茶从来最是挑剔,怎么烹都不满意……又说公子爱吃枣粥,且那枣定要煮烂的,再挑出来……糕点……偏爱桂花香的……但不能有桂花瓣留着……还有……”
“够了!”风延远不耐道:“问你如何揣测的,不是我爱吃什么。”
“公子所好之物……皆是甜腻,”云鸢总结道:“只有茶……茶是苦涩之物。所以奴婢揣测,公子喝茶,是为静心,却不爱其苦涩,便斗胆……斗胆加加蜜……”少女说完这句时,已然哽咽,眼泪也哗哗流了满脸。
风延远微愣,他确实不爱饮茶,只不过饮茶会让他神思清明。这些年他只顾着嫌弃茶汤难喝,连他自己都没想过放些蜜便好了——也或许是这么多年,他只将这甜茶当成了母亲的偏好,那是他年少时偷尝甜茶的窃喜,也是他十年来一直抑制的快乐回忆之一。
回过神来时,眼前跪伏的少女已哭作了泪人,身子微微颤抖,他略一动作都会吓得猛一瑟缩。
他有些失措,俯身要扶她时,又眉头一皱,不过是说辞合理罢了,她善辩的很,怕早想好了应对。
他倏然转身,袍角扫过满地碎瓷,在漆案前颓然坐下。案上裂痕如蛛网蔓延,桌面残留的几处卷轴竹片上还贴着素白的纸签,被晨风微微吹动。白玉瓶滚落了地上,瓶肚裂了道豁口,可几朵芍药仍固执地嵌在雪白的瓶颈处,花枝断口参差
,像是被生生斩断的腕骨,兀自向着虚空伸展。
这些细节都可以是巧合,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奴籍载你善药理——”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如刃划过她微微绷紧的肩线,“倒不想,竟连茶汤里的蜜丝都算得这般精准。”
云鸢的额头紧贴青砖,冰冷的触感直刺骨髓:“奴婢不善逢迎讨巧,又舞技平平,是故在药理上,确实下了些功夫。”
“药师通常对气味敏锐……”风延远打量着云鸢,她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他冷冷问道,“鸢儿与玉竹同宿,想必早将她身上的毒香嗅了真切。”
听这句话终于问出时,宛如悬石砸落她心头。云鸢指尖微颤,却坦然应道:“公子慧眼,奴婢……确实闻到过她身上的毒香。”
“那你为何隐瞒,难道是……与之共谋?”
他轻飘飘甩出这一句话,语气没有半点斥责,仿佛在问今晨那迎春花可曾绽放一般寻常。
云鸢将头重重一磕,呜咽道:“公子恕罪!奴婢不该隐瞒……可是……可是玉竹威胁奴婢……说这院中有她同谋暗中监视着,若奴婢胆敢……她就会陷害奴婢!”她忽惶然抬首,猩红的眸中都是泪水,“那日厨娘被杀……奴婢就差点被当作了凶手啊!那玉竹回来说是她栽赃了露种采薇,就因为……她们聒噪……”
风延远揣度着她的表情,她不像撒谎。那玉竹狡诈,威胁她也确实合理。连他也没有想到厨娘会自戕。
他避开少女满含泪水的目光,又冷冷道:“所以她要你配合放火时,你便偷了如月的香囊,反手给她设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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