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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府诸人当年被判处谋逆之罪,自然无人为亡者立牌位。先祖的灵位上盖着红布,已蒙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挡风,点了几根蜡烛,微弱的火光跳动摇曳,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映得清晰可见。
池渊撑着地面,屈膝长跪,深深叩首。
“父亲、母亲、阿澈、明采……”他阖上双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慢慢浮现,音容笑貌一如往昔,仿佛触手可及。
他喉头一哽,泪水几乎要潸然而下。又缓缓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继续念完:“……姑母。”
“我是池渊。”
“今日,是我头一回以本来的身份踏进这侯府的门。一年有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钦如今竟已会唤我的名字了。再过些时日,许是要唤舅舅、舅母……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们立好牌位,再将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这一年间,家国变迁,风波迭起,我便不长篇累牍了,留与姑母与你们交代吧。今日能在此处与你们说上几句话,这桩心愿,也算了却了一半。只是,另一半……唉。”
他轻轻叹口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可能等到我再与你们重逢的那天,才不会继续耿耿于怀吧。”
“北华仍是北华,京城仍是京城。今日之后,改朝换代,我思来想去,干脆在你们面前立道誓:必使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万邦来朝——以迎得你们殚精竭虑、夙夜祈盼的盛世。”
他重重叩首。
“另外,你们也不必担心我的终身之事……我不是说要彻底投身国事,自己糊弄着过的意思啊!”
池渊抬起头,斟酌道:“说起来,你们认得他的,还曾夸他聪颖勤勉,让我与他多加来往。不过,日后许是要忙碌起来……待得空闲,我必携他前来,正正经经拜见你们一回。”
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下一瞬便灭了。池渊站起身,方才察觉一道长长的阴影映在门外地面上。
他踏出门槛。左进身着朝服,倚着祠堂外墙,仰望着天边的云层。见他出来,侧过脸看他,问道:“你还好吗?”
池渊同时问道:“朝上可有出什么岔子?”随后听得左进的询问,怔了怔,回道:“尚可。”
左进默默点头,低声道:“未曾出岔子,但……也不能说十分顺利。”
池渊颔首:“既然选择武力震慑,终归无法彻底服众。未出岔子,就是好消息了。”
左进:“是,毕竟无人认得蒋翡。这条路也是唯一可行的了。”他又将朝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池渊听罢,眉头紧蹙,苦笑道:“他这谱摆得真大……朝上那帮人怕是要吓死了吧?”
左进:“也是好事。”
池渊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左进:“蒋翡叫我来池府找你。他原想自己来的,只是不方便抽身。”
池渊闻言,点头,简单道:“回宫吧。”
晨风拂面,挟来几分初春的凉意。他沿着廊间沉默着走了一阵,忽然偏头问:“先帝要葬在哪儿?”
左进:“皇陵。”
池渊:“他将金銮殿烧了吗?”
左进:“是,自焚。”
池渊极轻地叹息一声。他哑声道:“我今日总时不时想到他、还有姑母。其实只要活着,有纠葛不休的机会也好……有当面对质的机会也好。”
“若不是他在我一无所有时搭救我一把,我早连骨灰都没了。今日每每想到往昔种种,皆深觉世事多变,当真无可奈何。……何至于此呢?”
左进忽然停步,目光凝在他脸上:“你说的可是,你当初入京时,在左府门口强行拦他那一回?”
池渊:“是,我之前给你讲过。我原本是去找你的……谁曾想你受了杖刑,起不来床。”
左进仍然站在原地,肃然道:“我之前想与你说这事,却被敬之的消息打断了。你还有印象吗?”
池渊见他面容严肃,也定住身子,蹙眉道:“好像是有此事。”
左进:“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的。我的伤口在那时已然大好,已经重回朝中当差了。”
“那段时日刑部工作激增,王郎中身背急差,被遣去外地,便叫我替他去大狱中当值。公务繁多,确实忙不过来,我便从府中搬过去,临时住了几日。”
池渊恍然道:“所以你根本没在左府?”
左进颔首。“我那时与王郎中并不相熟。甚是奇怪,他怎么会找上我。事后再问,他说……”
他话语一顿,深深望向池渊,“是梁王殿下举荐。”
池渊猛地怔住,眸中神色骤变,半晌没有说话,像是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半晌才道:“那几日,殿下确实总在左府宅侧经过。他是要支开你……叫我只能求助于他么?”
左进:“叔荷,我不知道。或许他从未变过,是你我从未认清罢了。也或许是我在恶意揣测他的初心——不管是帮王郎中、还是救你……”
他摇摇头,温声道:“只是事到如今,若要追根究底,也注定没有后文、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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