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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文
李瑜缠着孙元娘问了好些孙小郎读书的事,两人直到结伴到了李家大门口才停住。孙元娘没想到李瑜竟对读书这事如此好奇,倒不藏私,把自己知道的村学情况说了个分明。
虽说是这村学是方家村自己个儿的,但方圆十几里就这么一个正经的学塾,是以来念书的儿郎并不止方家村一个村子的,只要有方家村的人肯给作保,交够了束脩,便都能来念书考举。譬如孙小郎,便是受他大姐夫,也就是孙元娘的丈夫作保,送过去读书的。
至于村学的束脩,更是比李瑜想象得少一些,绝非高攀不起。若是每日都来学里读书学文章,正经准备考举的,一年的束脩是五贯钱。学里不管吃住,但供给笔墨,亦有抄本书材允许借阅,学生自行买纸即可。若似孙小郎这般,仅仅在农闲期过来识字开个蒙,学点寻常道理,那半贯钱就可以读到过年,形同一个托管班。
李瑜一听就兴奋起来,她手里眼下就有一贯钱,足够李家康读个农闲期,先学个《三字经》认起字来。若是为人做嫁衣换钱的事能形成规模,那么日后正经读书的事自然也有机会了。启蒙宜早不宜迟,她打定主意,便与孙元娘匆匆告别,推门回了家去。
她抵家时,李家瑞也刚与父亲从山上行猎而归。靠田吃息的田沟村村民从不会放纵自己沉湎于短暂的闲适,天一入秋,田里得闲,村子里的壮年男人们已经自发开始组队去山里秋猎打野味了。李老爹不是专门的猎户,至多打些野鸡野狸子,运气好了能用陷阱与猎户家分杀一头山猪。这也算是农夫们的副业,给家里添几口肉菜,或是剥了皮子拿去县里卖钱。
是日李老爹与李家瑞运气就很不错,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只野狸子,野狸子只中了要害,尚未断气,在院子里发出嘶嚎的叫声。越是如此,李老爹却显得越得意,看着战利品的挣扎,仿佛更能体现他的男人血性来!平日里猎得一头狸子都不容易,今日亏得李家瑞有勇有谋,一气儿中了俩,他如何能不骄傲快活?
李老爹为此兴致极佳,回来的途中还买了二两酒。李瑜进门的时候,他正一边指挥赵氏如何小心剥皮,一边与围过来看热闹的李家吉、李家康夸耀他们大哥的胆识,继承了自己的雄风。
趁李老爹心情好,傍晚,李瑜便把握机会,提出了要去方家村为孙元娘家里裁衣的事。
酒过三巡,李老爹兴致高昂,未多思虑便答应了,“去去去,算我与你娘没白养你两年,竟有回头钱了。”
一贯钱可不是小数目,别管这钱最后谁掌着,赵氏都觉得值得一赚。她主动提出:“回头和元娘说定了时间,叫你大哥陪你去,方家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还是要当心。”
这正衬李瑜之意,她与李家瑞在桌上互相使了个眼色,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当晚,借着洗刷锅碗的功夫,她就拽着李家瑞,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去方家村,帮元娘姐姐量体裁衣是其次,要紧的是我想看看方家村的村塾,听说那里能进学,还不贵。大哥,到时候你陪我去好好看看!”
李家瑞没想到自打上次两人聊完,李瑜依旧挂念着读书的事,还这么快便寻摸到了门路。他颇讶然,既惊讶于妹妹这么小就有这么坚定的念头,更惊讶她竟把念头付诸行动,当真去打听了。李瑜把费用、条件一五一十地都和李家瑞说了,毕竟大哥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寻求的结盟对象,自然不好隐瞒。
李家瑞听得有些发懵,根本来不及消化,只来得及问一句,“你想我们去读书?那以后谁种地呢?”
没人种地,就没有粮食出息。家里光靠爹肯定是不够的,等着吃饭的人这么多张嘴,更何况还有三弟这样一个……无数念头在李家瑞的心里纷飞。他打小就被家里灌输着长子要承担的责任,下意识便会想着如何养家、支撑门户的事情。
李瑜却很快开口打断了李家瑞的思绪,“大哥,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其实,你和二哥并不急着去读书,这读书一事对三弟弟才是最重要、也最着急的。他身子骨弱,最需要将养,种地这样的辛苦活他注定是干不来的。可要是混吃等死,咱家里哪有这样的条件?所以须得咬咬牙,先送他读书去。能读书就能考功名,功名在身,就不用交田赋,还有官做,有钱拿,咱们一家人都能沾上光。所以,这次咱们去方家村,一定要好好考察下他们的村塾到底如何,能不能教出举子来。三弟弟这年纪,是读书启蒙最好的时候了!”
李家瑞根本不生气,只是听得震撼,他虽然隐约知道读书能做官,但从未将这么遥远的事往自家人身上想过。这番话从李瑜口中说出,仿佛就是立刻能落地的现实。李家瑞侧目的同时,不由问:“妹妹,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元娘吗?”
——怎可能是元娘说的?这是高考历史书上说的!
李瑜哪能说实话,唯有打哈哈地一笑,信口胡诌道:“就是村子里人议论的,我平日里淘洗打水听他们聊的。咱们村子里虽然没几家人送孩子去读书,可你看孙家,孙小郎就是个淘气性子,也不爱干活,惯躲懒的。他家里便是知道他这样的脾性,没法子踏踏实实扎根地里,不就送他去读书了?去方家村读书,镇日里早出晚归的,并不清闲,素日孙小郎在地里好躲懒,孙家叔伯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管,可一到读书这件事上,决不许他松懈。这是为啥?不就是为着读书更有出路么!比他家种棉花还有出路!”
其实孙小郎读书是否勤奋,李瑜根本不知道。全是今日听孙元娘提了那一嘴,临场瞎编。而这样一套话说出来,果然镇住了半大小子李家瑞。李家瑞的眼神从错愕、茫然,渐渐转成沉思,好像真的在思量李瑜的话。
片晌,李家瑞道:“你说得有道理,读书这事确实是好事,也是帮三弟弟找个出路。只是咱家穷,不知道能不能长久供得起……”
“钱只要挣,就能有!可这事万万不能拖,拖一拖,就该耽误了。”李瑜生怕李家瑞不支持自己,赶忙伸出双手抓住他,“大哥,读书的事势必要说服爹,三弟才能去,可爹不会听我说的。大哥大哥,家里除了你,再没有人会帮我啦!”
女孩晶晶亮的双眼盯着自己,深秋时节朦胧的残月下,唯余这两汪清光,映着李家瑞的脸。
他心底不知有什么东西再隐隐鼓动,但化到嘴边,便成了一句坚定的应诺,“当然,大哥一定会帮你。”
几日后,李瑜托借孙家小郎往返方家村传话,与孙元娘约定了日子,搭了孙家的骡车,前往方家村。
方家村一看就比田沟村富庶不少,一进村有连着好几座大牌坊,村落大多都是盖得整整齐齐的砖瓦小院。孙小郎生怕进学迟到,连跑带颠地冲向学塾里。李瑜急着想去看学塾,也顾不上先去孙元娘的夫家拜会,只能先追着孙小郎,赶到了村学门口。
清晨时分,正是各家儿郎赶着来进学的时候。既有与李家瑞年龄相仿的半大少年,也有像孙小郎这样的稚子,更有年约二三十岁的青年人,也往学塾中走去。与田沟村人人都是麻布缝补的简单衣衫不同,来读书的人个个儿都穿着相对体面的长衫,头戴方巾,斜跨着书袋,就算着急赶路,也不过是脚下生风,仪态不会不雅。这一下子就让李瑜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她扭头望向李家瑞,李家瑞正值最敏感的少年期,亦是品出几分差距,眼神里微微流露窘迫,下意识想往后退几步似的。
李瑜隐有所察,悄悄伸手,牵住了李家瑞,“大哥,我想进去看看。”
李家瑞看到妹妹眼底的盎然兴致,自然不忍拂逆,便没说什么,亦鼓起勇气,领着她也往学塾门口去了。谁知,两人刚到门口,书院里便远远迎上一位鹤发白须的老者,“哎哎”吆喝着制止了二人。
“嘿,哪里来的女娃娃,没长眼不成?这不是你玩的地儿!”那老者又望向李家瑞,一眼识出他非本村人,“小郎君,这里是学塾,不是什么乡集。你是外村人吧?别领着你妹子乱闯,快去找你家大人吧。”
李家瑞天然对着读书人有种说不出的敬畏,一时竟不敢反驳。倒是李瑜松开手,上前一步,施施然向老者一礼,言辞清晰道:“老人家,我知道这里是村学,我与大哥来就是想看看这学堂的。我家也想送我三弟弟来读书,所以我想进去看看这里环境如何,教书先生能力如何,收受束脩如何,好回家说与我家大人,择日送我弟弟也来读书识字,静心向学。”
她话一出口,那老者便神色一正。这小丫头还扎着辫子,一看年纪就不大,衣衫满是布丁,袖口磨得都露了白,必是寻常人家要下地干活的闺女,谁料想,她非但说起话来口齿清晰,进退有礼,字斟句酌间更是透着三分文雅。老者面露意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有些稀罕地问:“你是哪家小妮儿,倒会说话的。”
李家瑞生怕妹妹被怪罪,忙拦在前面说:“我们是田沟村来的,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别骂她。”
老者扫了一眼李家瑞,只觉这兄妹俩,非但长得不像,连谈吐都不似一家人,心中道怪哉,嘴上却不言明。他难得耐下性子,对李瑜道:“女娃娃,这里是读书的地方,你不能进来。更何况,你又没读过书,就算我叫你进来,你哪里分得出这学塾的好赖?叫你兄弟领你回家去吧,向学是好事,不妨叫你家大人来看看。”
“我家大人都忙着,来不了。”李瑜知道村子里重男轻女,古人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没异想天开要扭转历史,亦是懒得浪费时间与这老人家辩驳,她只道,“我们农家家贫,来一趟方家村便很不易,送我弟弟读书更是要赊全家之力供给,是以万分谨慎。请您看在我们这份不易上,破格许我进去看看吧。”
老者依旧摇头,语气中容了几分严厉,“不可,不可。这十里八乡的,谁家供子弟读书不是倾全家之力,书堂内清贵,哪能容得你一个女娃娃进来?要么,叫你大哥自己进去看看,要么,便叫你家人过来吧。我瞧你像是识得几个字的,既知礼,就不要与老朽在此胡搅蛮缠了,速速家去吧!”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家瑞难免感到些许紧张,但他余光瞥向李瑜,见女孩明显仍在思索,未露放弃之色,便也坚定地立在原地,帮腔道:“老人家,我与妹妹难得过来,实在很想进去看看。我不识字,单进去也没什么用,必得与我妹妹一起。”
关键时刻不退缩,真是可靠的队友!
李瑜扭头与李家瑞短暂对视,很快又找好了说辞,紧接着道:“老伯伯,孔子都说有教无类,照理说这学堂里不该分三六九等,男子进得,我如何进不得?何况,我也并非为自己求个席位,不过是想进去看看,感闻风气罢了。孟母三迁,无非是为了儿子能有个好的成长环境,将心比心,我就是想叫弟弟能进个好学塾,请老先生体谅。”
她巧舌如簧辩驳间,李家瑞已经听得懵了,这些典故他一概不知。那老者素来住在方家村,见识的多是淳朴农人,也从未遇到这般巧言善辩的女孩,他明显被李瑜先后搬出孔孟二人而架上道德高地,神色微滞,一时也不知如何继续回绝。
须臾僵持间,李瑜忽听得身后响起“啪啪”两声击节声。
“有教无类,说得好。”一朗朗少年音传来,“三叔公,不如就叫她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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