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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春最先坐不住,往那一杵,猛地喝道:“常昇!你咋啦?死哪去了!”
这一嗓子,把满堂人吼得精神一振。
坐了几个时辰的冷板凳,熬心的熬心,慌神的慌神,正愁没处撒气,听他开了头一炮,二十几双眼睛全落到常昇脸上。
常昇斜了他一眼,啐一口痰,道:“我死哪去,关你鸟事?”
“哟!”蓝春声调拔高半尺,“你把哥几个叫来,饭不管就罢了,连口水都不给,你倒先横上了。什么意思?”
常昇咧嘴一笑:“你嘴再张大些。”
“咋的?”
“我好尿泡热的,给你漱漱口。”
满堂大笑。
蓝春脸涨成猪肝色,往前逼了半步,怒问道:“你是不是想死?哥送你一程!”
常昇脖子一梗,把脸凑过去:“猜对了。来,是兄弟就给我一刀。照着这儿砍!”
他拍了拍自己脖颈,“手别抖,一刀下去,利索着点。”
蓝春被噎得半死,恨恨骂了句娘,转身“砰”地坐回椅子里。
常昇这才收了那副无赖相,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叹了口气:“都把脸拉成驴干啥?坐稳了。”
堂里忽然静下来。
常昇一屁股在正当中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倾:
“你们是不是心里都在犯嘀咕,常二今儿吃错药了,把兄弟亲戚全晾这儿,饭不给一口,水不给一碗,跟阎王要债似的?”
没有人应他,可那架势,谁心里都是这句话。
常昇忽然一乐:“我啊,刚从宫里回来,也是饭没吃一口,茶没喝一盏。”
他说到这儿,后槽牙磨了两磨:
“老夏跑到我府上,把我骂了一顿。这还不算完,又把我传到武英殿去。陛下当着太子、太孙的面,整整数落了我两个时辰。”
满堂人的脸色凝住了。
“两个时辰!”
常昇伸出两根手指,在空里晃了晃,嗤笑一声,
“我常昇活了五十几岁,头一回这么有面子。就站那儿,跟个童生似的,低着头挨训,一句嘴不敢还。”
蓝春张了张嘴,汤耀祖瞥了冯诚一眼,郭镇和徐添福小声说着话。
常昇接着道:“我回来的路上就想,要不一头撞死算了,多干净。可走到半道,我又一想,不能啊。我这一死,岂非便宜了你们这帮货?”
他把这二十几号人挨个看过去:
“咱都是一块儿光着屁股长起来的,一块儿在大本堂念过书,一块儿逃过学、挨过打。我就是要死,也得拽上你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陛下骂你什么?”蓝春这一问,声音不似方才高了。堂中那几簇窃窃私语,霎时全断。
“你说呢?”常昇看向蓝春,“陛下还能骂我什么?”
蓝春嘴巴动了动,没敢接话。
常昇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仰:
“陛下骂我,白活了五十几岁,只顾躺着吃祖荫。骂我这几十年,究竟干了些啥。骂我,连我爹一根手指头都顶不上。还说,老臣一个个凋零,却半个都顶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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