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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游似乎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用汉语该怎么说,抓耳挠腮了半天,索性叽里咕噜地用土话说了一长串。大家确实听不懂,宋荔晚好奇,也侧耳去听,却听到身边的程潘笑了一声,低声向她解释说:“他说,这不是一般的坏天气,是老天爷发了怒,要不给生灵活路。”那天宋荔晚和他原本准备一起吃饭,可他表现得有些奇怪,宋荔晚也因为遇到了靳长殊,只能选择不告而别,再见面宋荔晚以为彼此会很尴尬,可没想到他却若无其事,又成了她乖巧懂事的小助理。宋荔晚也不是多事的人,既然他愿意将自己的位置重新摆放好,那她也不会在工作的尾声找他麻烦。“你居然听得懂当地的方言?”“曾经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程潘唇角翘着,微笑道,“我很喜欢这里,自由空旷,高温多雨,适合一切野蛮生长的物种。”他话里有话,可宋荔晚并不深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恰好贺砺喊她,她便名正言顺地起身,往另一边走去了。陪游的话,在一个小时之后被证实是真的。一小时后,所有人手机上都收到了风暴将要来的预警,连同一起的,还有可能出现的海啸。陪游吓得跪在地上,亲吻沙质的地面,一面向着天空喃喃地祈祷着,他有自己的信仰,剧组里的人并不打扰他,而是飞快地将昂贵的道具和摄影工具收拾妥当,第一批送上了船。贺砺还坐在导演椅上,忙里偷闲地点了支烟,看到送礼物过来,将烟给掐灭了:“你怎么没上船?”“也不急于这么一会儿,您不是也没上船吗?”“是啊,不急于这么一会儿时间。”贺砺笑着,望向浓云滚滚的天幕,“大自然的威力,实在可怕,却也令人着迷。人这一生,能看到一次,已经算是惊喜了。”宋荔晚视线投向摄影师,他是最忙的一个,忙着检查,有没有漏下什么宝贝器材。“这话,剧组里的人一定不同意。”贺砺也看过来,站起身哈哈大笑说:“是,我是坐着说话不腰疼,闲人一个,才有闲工夫感叹这个。”宋荔晚扶住他的手臂,轻轻一笑:“艺术家总有旁人无法抵达的心灵境地,是我们这些俗人,只知道柴米油盐。”“你可不是什么俗人。”贺砺和她一起往船边走,一边感叹说,“小宋,你可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看着开阔多了。那时我总以为,你随时都要遁入空门了。”两人认识是在芝加哥的西北大学的湖边,贺砺作为知名校友前来参加校庆——贺砺虽然艺术成就极高,可并不是科班出身,反倒念的是应用物理专业。那时宋荔晚刚刚意外同桑家相认,被秘密接到美国,拜托了靳长殊的监视。关于她和靳长殊的过往,整个桑家,只有桑梏一个人知道。那些过去,宋荔晚只想掩埋下去,若不是要桑梏替她隐瞒行踪,连这一个知情人都不会有。也因此那时,在极度的喜悦和无法言说的悲伤里,她整个人神情都有些恍惚,在湖边发呆时,被贺砺以为她想要跳湖自杀,拉着她聊了好久。后来才知道是一场虚惊,可两人的友谊也就此结下了。提起之前,宋荔晚视线沉了一下,却又淡淡道:“人总要向前看。”“是吗?我倒认为,更像是得偿所愿后的释然呢。”宋荔晚一愣,贺砺俏皮地对着她眨了眨眼,不必她扶,轻松地登上了船。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而她实现了的,又是什么?只是不待她思忖清楚,船上的人就招呼说:“暴风雨马上就来了,还有人没有上船吗?”有人清点之后,喊道:“宋制片的那个助理没来!”又有人说:“他好像去草屋收拾东西了,谁去喊他一声?”风刮的太大,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宋荔晚看了看四周,只有她一个人还没上船,她索性说:“我去吧。”贺砺刚想阻拦她,她却已经转身走了。草屋离岸边不算太远,但需要拐过一片棕榈树林。天空的云压得更低,似乎马上就要落了下来,蓄满了水的积雨云随时就要倾泻而下,宋荔晚加快脚步,走到了草屋前,里面,却不见程潘的踪影。他能去哪里?宋荔晚四下扫了一圈,透过窗户,竟然在后山上看到程潘的影子隐约闪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追着走了过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凹地,看到程潘正坐在那里。宋荔晚连忙喊他:“风暴马上就要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宋小姐?”他转过头来,有些惊喜道,“怎么是你来了?我记得山上有一片月亮花,我怕风暴会把它们给浇坏了,就去替它们做了个挡雨的东西。”“你……”宋荔晚简直无话可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个。快下山吧,气象站还发了海啸预警。”可程潘苦笑一声:“宋小姐,你自己先走吧。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似乎摔断了腿,动不了了。”宋荔晚眉头皱起,俯下身去,看到他的身上蹭满了泥泞,她不顾脏,替他将裤腿卷起,探了探他的腿骨,这才松了口气:“没有断,只是扭伤了。来,我扶你。”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做,程潘似乎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将手递给她:“那就麻烦你了。”宋荔晚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却也无法看着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受了伤这样无助地待在这里。大概是在孤儿院中,做多了姐姐,就总有这样多余的热心。宋荔晚忍不住嘲笑自己,却又扶着程潘,慢慢往山下走去。天空已经开始下雨,豆大的雨珠,毫无顾忌地重重落了下来,原本并不陡峭的山,在这一刻也变得危险而冷酷起来。拐角处,程潘脚下一滑就要跌倒,宋荔晚下意识拽住了他,却被他带着,一道滚了下去……-船上,贺砺正焦急地等着宋荔晚。远方的海面原本就并不平静,却也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却突如其来一般暴怒起来,浪潮翻涌,似是要吞噬一切,连船身都被撞击得摇摇欲坠。陪游早就已经跪下,对着他的神灵不住地祈祷,有人小声说:“是不是该走了?”贺砺气道:“小宋还没回来!让开,我要去找她!”却被人七手八脚地拦了回来。“导演,现在雨下的这么大,您出了意外可怎么办?”贺砺问:“那你们谁愿意去找他们?”却没人敢说话了。眼见着风浪越来越大,连船长都从驾驶舱出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你们要为了两个人,耽误一船人的性命吗?”整个船上的视线都落在了贺砺身上,船长又说:“可能只是暴风雨而已,他们在岛上不乱跑的话,不会出太大的风险。”到底,贺砺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下了决断:“……开船吧。”船鸣了一声,在暴风雨中迎着风浪,艰难地破开浪潮,向着远处,渐渐不见了踪影。-宋荔晚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草屋之中。面前是一道高大的影子,上身□□,背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隐约可见淡淡的白色鸢尾纹身。昏暗的光线中,他的侧脸线条英俊而冷淡,唇角微微向下,是一个并不快乐的弧度。宋荔晚下意识喊:“靳长殊?”他转过头来,对着她露出个惊喜的笑容:“学姐,你醒了。”是程潘。怎么会觉得,是靳长殊呢?宋荔晚忍不住嘲笑自己,稍稍一动,就觉得身上到处都是疼的。程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宋荔晚抽了口冷气,勉强压住了痛觉,问他说:“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学姐……”他脸上的笑垂下去,自责道,“都怪我不好,咱们两人摔下山后晕倒了,等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开走了。”宋荔晚微微蹙眉,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她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若是整条船的人为了她而拖延到现在,那实在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只是这样的话,她和程潘,又该如何脱身?时间一点点流逝而去,宋荔晚心里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大,这种预感似乎并不只来源于眼前大自然给予的困境,更像是一种,对还未到来厄运的不祥征兆。她强撑着身子站起身来,走到檐下,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墨色浪花,深深地吸了口气。雨中的天气,空气嗅起来并不清新,反倒是一种泥土的味道,旁边程潘陪着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雨,不知为什么,忽然问她说:“如果真的来了海啸,我们一定逃不了。”宋荔晚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轻轻“嗯”了一声,他又问:“学姐,如果咱们今天死在这里,那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怎么忽然问这个?”“有感而发吧。”他笑出一口白牙,和刚刚宋荔晚隐约看到的不快乐神情一点不像,“学姐如果不愿意说就算了。”宋荔晚沉默下去,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脸走了神,却又想起了靳长殊。仔细说来,眼前程潘的眼睛,和靳长殊实在很像。都是斜飞入鬓的凤眼,睥睨而风流,眼中绿意涌动,望着她时,似乎也隐有热意。宋荔晚垂下眼睛,很低很低地说:“最大的遗憾,可能是始终因为胆怯,不敢敞开心扉,去接纳别人的爱意。”“哦?”风雨如晦,他偏偏全都听到了,“是那位……靳先生的爱吗?”反正没有别人,也可能是因为,真的可能死在这里,宋荔晚反倒能更坦率地面对内心,若是平常,她不会回答程潘,唯有这一刻,她愿意放下所有的戒备,对着毫不相干的人,承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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