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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俏取了那条约摸二十来斤的胖头花鲢,准备做“鲢鱼五吃”。
她先将剖成两半鱼头去腮洗净,然后捡了一口大锅,加了清水、黄酒与姜,把鱼头放进去慢慢先炖着。
接下来就是处理鱼身。阿俏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将鱼连皮带肉斩件,而是先仔仔细细的将鱼皮剔了下来,加了上等黄酒,搁在一旁浸着。接下来则是鱼骨,阿俏横刀将花鲢的整条鱼骨剖了下来,竟也没扔,剁成几段,也略撒了点儿黄酒撂在一旁。
徐家两个厨子终于忍不住了,问:“小姑娘,你这又是鱼皮,又是鱼骨的,是要做什么呀?”
阿俏闻言莞尔一笑,答道:“要不怎么能‘鲢鱼五吃’呢?这鱼皮和鱼骨,一会儿就都是美味的。”
她忙碌一阵,见黄静枫还在一旁候着。阿俏赶紧就去推她:“静枫姐,你是主人,要忙的事儿还很多,赶紧去忙,不用管我!”
黄静枫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先走了。
阿俏却将灶台和案板让出来,给徐家的厨子忙其他的菜。她自己则在厨房里随意转转,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位同行聊天。
没想到,这两位同行都是知道阮家的,一听说阿俏是阮家的闺女,主家的朋友,顿时肃然起敬,连声说:“怪不得,怪不得,姑娘您竟然有这么好的刀功,下刀又狠又准。”
阿俏没好意思接口,装作随便看看,却突然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副猪下水。
“你们打算用这个做什么菜?”阿俏好奇地问。她只道猪下水在贫苦人家多见些,没想到徐家家大业大,厨房里照样挂着一副猪下水。
“哎呀真不好意思,”徐家一名厨子仿佛被人戳破了秘密似的,赶紧将这副猪下水拿开,说:“阮小姐做惯了鲍鱼海参,一定不怎么习惯这个的味道!”
阿俏却全然不以为意,动了动鼻翼,说:“我瞧你这个洗得很干净,完全没有异味啊!”这徐家的厨子估计做猪杂的经验很足,肠肚之类,都洗的干干净净,不带半点腥臊气。
徐家的厨子这才缓过来一点,依旧带着些不好意思,向阿俏解释说:“我们徐家老爷子祖上是闯过关东,那时候是真穷,一年到头连个酸菜白肉都吃不上,没办法就只能吃下水,后来就算是富贵了,也还爱那个口感和味道。我们也是到了徐家,慢慢跟着上一任的师傅将这做猪杂的技巧学来的。”
阿俏就盯着这副下水点点头,说:“若是往上追溯,谁家不是辛辛苦苦白手起家的?依我说,肠肚肝腰,各有各自的做法,也各有各的好吃。要真将这猪杂做好吃了,才是真正的厉害呢!”
徐家的厨子一听,登时觉得阮家这小姑娘格外会说话,简直说到人心里去,让人觉得浑身都暖暖呼呼的。
一时天色渐晚,阿俏那锅鱼头已经炖到火候,骨肉分离。阿俏就拿大笊篱将鱼头捞了出来,开始去骨。
徐家厨子见阿俏小心翼翼地去骨,将所有取下来的骨头一根根都盛在一只白瓷盘里,忍不住问:“阮小姐,难不成你这鱼头骨都是有数的?”
阿俏点点头说:“是呀,一定要确保所有骨头都去掉,所以去完骨就干脆把所有的鱼骨清点一遍,否则万一遗漏了一枚骨头留在菜里,岂不糟糕?”
她说完,真的一五一十地清点起盘子里的鱼骨,见清点无误,这才满意地笑了,将鱼骨去了,鱼头肉盛在一旁。
徐家厨子听了咋舌,心道就算是材料寻常,这阮家人,做的却到底还是阮家菜!
接下来阿俏起了油锅,将葱姜佐料炒香,然后加入笋片、火腿等辅料,和鱼头肉一起,灌入事先熬好的鸡汤一起炖煮。除了这些常见辅料之外,阿俏还洒了一把自家带出来的新鲜虾子进去。这干虾子常见,新鲜虾子却难得,也难保存。阿俏见能派上用场,就赶紧都用上了这道菜,正是她在醉仙居与杜家比试的时候做过的,“富贵有余”,真正的名字叫做拆烩鲢鱼头。
她算算时间,觉得黄静枫那里快要开席了,就将早先腌上的鱼片取了出来,沥干之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生粉,入锅油炸至酥脆,然后出锅,沥干油,盛在一个个小碗里,正是餐前客人们谈天说地时候的一道小食。
除了酥炸鱼皮和拆烩鲢鱼头这两吃,阿俏早先还将鲢鱼的鱼骨炸了熬制鱼汤,回头可以下鱼汤面。而剩下的鱼肉,她也早已片成满满当当的一大盆鱼片,她打算一会儿做两个热菜,一个是名菜“糟溜鱼片”,另一个则是参考了江湖菜的做法,鱼片里加了豆瓣酱和辣椒,索性叫做“豆瓣鱼”。
一时她忙完了这四道菜,将鱼汤熬好,交代徐家的厨子一会儿下汤面。黄静枫早就候在门口,见阿俏走出厨房,她急急忙忙地说:“哎呀我的好姑娘,外面的人尝了那道鱼头,已经都爆了,现在都吵着要见见你。”
阿俏看了看周身,黄静枫赶紧来拉她,说:“快,上我那儿去换衣裳去。我妹妹和你身量差不多,我那儿有合你身的衣裳。”
阿俏晓得自己这么出去,身上定然会有油盐气,也是失礼,当下就随着黄静枫去了她的卧室。阿俏盯着黄静枫卧室里堆着的满满的画作发呆,而黄静枫则翻箱倒柜地在找衣服。
“这件,还有这件,你喜欢哪一件?”黄静枫拿了两件旗袍,大小长短都适合阿俏,只不过一件是冰绿色的,另一件是象牙白色镶湖蓝边的。
阿俏就指了指后者。
黄静枫在心里叹了口气,满脸堆笑,将衣裳递给了阿俏,推她去更衣室换衣服。待到阿俏换过衣裳出来,黄静枫对镜帮她把头发都理顺,同时无奈地开口:“阿俏,跟你说件事儿,有个人……虽然我没请,可还是死皮赖脸地就上门来了”
来的人自然是周牧云。
“他这个人一向心高气傲,上回好不容易给你画了一幅画,结果你没要,顺手塞了给我,他心里肯定是气的。”黄静枫慢慢地向阿俏解释,“所以今天他说话听着就阴阳怪气,我很怕他会给你没脸,说什么不中听的,让你心里过不去……”
阿俏听了心想:好么,是来抬杠的!
“我不怕!”阿俏随随便便地回答:越是来抬杠,她就越是要抬回去,相反若周牧云真像上回那样板着脸一再追问,她才会生怕自己应付不过去。
“阿俏,真是对不住,我也没想到的……毕竟人家到了门口,又都是认识的,我也没办法……”徐家总也不能将人就这么拦在门外。
阿俏点点头,冲黄静枫笑了笑,又重复一遍:“我不怕的!静枫姐姐,他说他的,我又不会破了半块皮,怕他作甚?”
黄静枫勉强笑笑,心里暗自打算,回头得想个办法将这两人分得远远的,别又在席间闹起来,惹得大家尴尬。
黄静枫与阿俏两人走进徐家大厅的时候,就听见周逸云大声说:“我哥哥自己不肯说,其实是飞行学校要封闭式集训一段时间,他后天就走了,以后有段时间见不到大家,所以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跟大家话个别……”
人群中传来周牧云豪放的大笑声,说:“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妹妹,阿丑,你怎么这么说你哥,你哥哪有这么贵重?”
黄静枫担心地转脸看看阿俏,阿俏则点点头,示意明白黄静枫的苦衷。周牧云是来辞行的,总不能因为她的缘故,不让周家兄妹进来。
黄静枫吸了一口气,拉着阿俏走进大厅:“诸位,我幸不辱命,将阮家的大厨姑娘给你们请来了。”说着,黄静枫将阿俏一拉,坐在下首自己的主人位旁边。原本她想让阿俏与阮清瑶坐一处的,但是阮清瑶就坐在周逸云周牧云兄妹两个旁边。
“阮家小妹妹,刚才大家伙儿已经将那‘四吃’都试过了,赞不绝口。都在等那第五吃,第五吃什么时候上呀?”一名说话爽利的姑娘率先快人快语地问,黄静枫就在阿俏耳边向她介绍,那是李家的四姑娘伊宁,是省城第一师范的高材生。
阿俏就笑着回答:“李姐姐稍安勿躁,那第五吃,是鱼汤面。等大家享用了徐家这桌精美的宴席,这就该上了。”
她答得很得体,在座“黎明沙龙”的成员不由得对她印象又好了几分。黄静枫则在桌面下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感谢。
“这个……很辣唉!”说话的是周逸云,她尝过一筷子“豆瓣鱼”,就连连喝水,表示不满。
“逸云不喜欢这‘豆瓣鱼’正好,赶紧都给我们留下来。我们就喜欢这辣的,辣得多够味儿!”
“是啊,逸云不能吃辣去吃那道糟溜的就好啦,那道也很不错,鱼片滑爽,酒糟香味儿特别正。”
周逸云刚冒了个头,想说两句指摘菜式的话,就被旁人七嘴八舌地给打断了。
阿俏无所谓,她看得出来,周逸云不是故意挑衅,而是真的太不能吃辣了。反而是坐在周逸云身旁的她那位兄长,此时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冲阿俏冷笑。
“小姑娘,又见面了!”周牧云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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