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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南京,诏狱。
钱谦益坐在单间牢房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绯色官袍,只是已经皱巴巴,沾满了灰尘。牢房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马桶,墙上高处有个小窗,透进一缕惨白的光。
他没有大喊冤枉,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什么人。
牢门打开,方以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
“牧斋公。”方以智拱手,语气平静。
钱谦益抬头,笑了笑:“密之贤弟,你来了。陛下派你来审我?”
“不是审,是问。”方以智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事,需要牧斋公解惑。”
“问吧。”钱谦益整理了一下衣襟,“知无不言。”
“四月二十三夜,南京十三处大火,可是你指使?”
“是。”
“为何?”
“清君侧。”钱谦益淡淡道,“陛下身边有奸佞,蛊惑君心,推行暴政。新政苛虐,与民争利,江南百姓怨声载道。老夫身为朝廷重臣,不能坐视不理。”
方以智看着他:“所以你就勾结韩赞周,联络张献忠,收买京营军官,刺杀陛下?”
钱谦益眼皮跳了一下:“刺杀陛下?绝无此事!老夫只是想清除徐骥、宋应星、张彝宪这些奸佞,从未想过对陛下不利!”
“那赵三的供词怎么说?军器局的工匠,收了你的钱,泄露燧发枪机密。京营的军官,拿了你的银子,在陛下出巡路线上埋伏。”方以智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钱谦益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成王败寇,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牧斋公,”方以智忽然换了语气,“你也是读书人,也曾想过救国救民。万历年间你上疏谏言,天启年间你反抗阉党,那时候的你是真心的。为什么现在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让钱谦益浑身一震。
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站在长江边,发誓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想起三十年前,在翰林院和同僚们彻夜争论如何挽救危局。想起二十年前,面对魏忠贤的淫威,他写下那篇《劾阉党疏》,差点死在诏狱。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想救这个国家。
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他当上礼部侍郎,家里开始有数不清的人送礼开始?是从他发现自己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升迁开始?是从江南那些士绅,每年把成箱的金银送到他府上,求他“关照”开始?
还是从崇祯皇帝推行新政,要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动了他和那些士绅的根本利益开始?
“我……”钱谦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因为田亩吧?”方以智替他说道,“你在常熟有良田八千亩,在苏州有宅院十二处,在扬州有盐引三百张。新政一旦推行,这些都要按实纳税,甚至可能被清退。你不甘心。”
“不只是我!”钱谦益忽然激动起来,“是整个江南!是整个士绅阶层!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读书人免税,士绅优免,这是国本!现在皇帝要动国本,这是自毁长城!”
“所以你们就宁可把国家搞乱,宁可勾结流寇,宁可引清兵入关?”方以智声音转冷,“牧斋公,你熟读史书,应该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如果大明亡了,你的八千亩田,还能是你的吗?”
钱谦益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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