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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六月,天热起来了。
志兴每天早上开门之后先把灯打开,把门口的样品摆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街上的人走得快,天热了,没人愿意在路上多停。
有时候一上午只进来一两个人,转一圈就走了。他把账本翻出来加了一遍,城南店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但还没到亏的地步,勉强能平。
李芳每天在店里守着,比志兴还上心。她把女装那排重新摆了一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开,又把试衣间的帘子换成了一块新的,布是她自己去布店挑的,浅灰色带细条纹,比原来那块旧的干净。
她还买了几面小镜子,挂在试衣间门口和货架侧面,客户试衣服的时候能看到侧面和背面。
这些小东西花不了多少钱,但进店的人愿意多站一会儿。有一个年轻女人在店里试了三件衣服,最后买了一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店比别家看着舒服”。
李芳把这句话记住了,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下午,把货架上其他几排的间距也重新调了一遍。
志兴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人,李芳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志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把修车铺借来的旧报纸翻了一遍,翻到中间停住了。
“李芳,你说咱们这个店还能撑多久?”
李芳把手里的单据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不怕。就是算账的时候心里没底。去年这个时候一天还能走个四五件,现在两天走一件。房租下个月又要交,进货的钱还能撑两三个月,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那就先撑两三个月再说。撑不住再想别的办法。你姐夫那边不也在撑着吗?运输队亏了快半年了,不也没散。你这边一个月才亏多少?连运输队的零头都不到。”
志兴把报纸合上放在脚边。“我前两天在路上碰见姐夫了,他问我店里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撑住就行’。”
“那就撑住。姐夫说撑住就是撑住,不用多想。”
“我不是多想。我是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进货的钱撑完了之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跟姐夫开口。他那边运输队也在亏,门市那边水泥也走不动,我再去添乱不合适。”
李芳把单据收进抽屉里,在柜台边坐下来。
“你姐夫那人你还不了解?他让你撑住,就是他有办法让你撑住。他现在没找你,说明还不用他帮忙。等到真的撑不住了,他会找你的。你现在就别想那么远,把眼前这两个月撑过去再说。”
志兴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把门口的样品重新摆了一下。他把一件浅蓝色的女式外套从货架里面挪到最外面,又把旁边那排童装的间距调了一下,让每件衣服之间留出更多空隙。摆完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觉得比之前顺眼了一些。
正良是在那个周末来的。
他骑车路过城南,拐了个弯停在志兴店门口。进门的时候志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新到的夏装,李芳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客户找零钱。客户走了之后,李芳叫了一声“姐夫”,志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夫,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这个月怎么样?”
“比上个月好一点。流水没再往下掉了,勉强能平。李芳把店里的摆设重新弄了一下,客户进来愿意多待一会儿了。”
正良在店里走了一圈。货架上的衣服摆得整齐,颜色排列有序,试衣间门口的帘子是新换的,旁边的小镜子也装得端正。他走到柜台前面。
“李芳弄的?”
“她弄的。花不了几个钱,但客户进来看着舒服。”
正良点了一下头,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房租一个月多少?”
“一个月八十。现在每个月勉强能平,不亏也不赚。”
“能平就行。今年不用想着赚钱,撑住就是赚。你这边比运输队那边好多了。运输队一个月亏好几千,你这边能平住,已经算好的。”
志兴没有多问,把门口的样品又摆了一下。正良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在门口看了看街上的行人,然后把烟掐灭扔进门外的垃圾桶里。
“进货的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一声,我那边还有。”
“够。暂时不用。等我这边真的撑不住了再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正良骑车走了。志兴回到柜台后面,把当天的出货单重新理了一遍。李芳在旁边把零钱按面值分好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后在柜台边坐下来。
“姐夫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撑住。问我进货的钱够不够,我说够。他现在也没多说。”
“那就撑住。”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外面的天阴下来了,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门帘吹得晃了两下,又落回去了。
志兴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口那排样品又检查了一遍。
有一件童装的袖子被风翻了过来,他伸手把它理平,重新挂好,然后退了一步看了看。
李芳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单据夹进账本里,又翻到前面几页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记的。
她把笔帽盖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志兴旁边,两人并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
过了几分钟,志兴转身回了店里,把货架上几件衣服的标签重新对了一下,然后把门口的样品收了进来。
“关门了?”
“关了。今天没什么人了。”
李芳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灯,锁了门。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往家走。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楚。志兴骑在前面,李芳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骑得不快,像是在等对方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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