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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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更鸟六(第1页)

&esp;&esp;出国前几年,龚曜栩的生活过得仓促又糊涂,浑浑噩噩的,不是在读书就是忙打工,完全不敢停下脚步,去思考过去与未来的模样。

&esp;&esp;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留给自己喘口气的空间,是每晚打工结束,步行回家的一小段路。

&esp;&esp;当时,龚曜栩的手机经过龚父慎重检查,被清空了与陈昀有关的相片与联络方式,只侥倖留下跟汪兆邦要来的黑画面纯享版音乐。

&esp;&esp;趁着抵达家前的独处时光,他会作贼似的,缩起肩膀戴上耳机,点开藏在手机深处,只能用乱码取名的档案,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熟悉的歌声。

&esp;&esp;他固定回家的时间晚,有时经过路灯毁坏的路段,也不在意,逕自走入,任由黑暗彻底吞没身影,彷彿这样就能短暂逃离这个世界,不被任何人找到。

&esp;&esp;扶着耳机,龚曜栩仔细捕捉耳边的音乐,有时风大,他听着忽然变得模糊失真的声音,会生出一丝错觉,恍惚以为陈昀就在不远处喊着自己,他仍然走在林荫大道上,无忧无虑地跟喜欢的人打闹嘻笑,过着简单却快乐的生活。

&esp;&esp;大概是这份错觉出现太多次,当日思夜梦的场景真正发生,他反倒胆怯,不敢轻易转身确认真假。

&esp;&esp;用力吞了下口水,龚曜栩动作僵硬地侧过身体,目光在触及站在路灯下的人影时,灼伤似的,突兀地偏了偏,半晌才重新望回去。

&esp;&esp;在宴会上无暇细看,仅剩两人,龚曜栩才敢用视线仔细描绘陈昀的模样──这个人高中就已经身上没长肉,现在居然更瘦了。

&esp;&esp;立于光下,陈昀拎着一袋充当宵夜的超商食物,卸下应酬场上正式装扮的他,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圆领的毛衣宽大垂坠,露出了他起伏明显的锁骨,以及算不上宽厚的肩背,清瘦到过分单薄。

&esp;&esp;他似乎是无意识喊出那句话,撞上龚曜栩的视线,才回过神,慌乱地低下了头,自以为凶狠地再重复一次:「龚曜栩,你怎么会在这里?」

&esp;&esp;回国前,龚曜栩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陈昀,早幻想过无数种被质问当年事的场景,准备好了足够圆滑的说法,去弥补当年两人难堪的分别。

&esp;&esp;但见到本人,他才惊觉面对陈昀,他只捨得用真心,不愿意让心底最单纯的回忆,沾染上一分一毫的敷衍。

&esp;&esp;「我……」准备好的理由全成了笑话,龚曜栩声音沙哑,头脑混乱,犹如牙牙学语的婴孩,内心千头万绪,临到嘴边,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你过得好吗?」

&esp;&esp;一瞬间,一句话,刺得陈昀的脸色先是苍白,再来猛地涨红,重重喘了口气。

&esp;&esp;「当然好。」他先是这么说,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甘你屁事。」

&esp;&esp;事到如今,他能回答不好吗?

&esp;&esp;如果他过得不好,当年他们分开又是为了什么?

&esp;&esp;短短两句话,几乎耗尽了陈昀浑身上下所有力气,却没达到他自认为的威吓效果,话音轻飘飘的,比起兇恶,更像是无奈的一声叹息。

&esp;&esp;龚曜栩听了,只觉心头生疼,但就像陈昀说的,现在的他又能站在什么立场问?

&esp;&esp;手掌握起,他不敢靠近陈昀,保持着生疏的距离,露出无措的尷尬笑容,小心翼翼地说:「是吗?」

&esp;&esp;陈昀见了龚曜栩的反应,分明他佔据上风,心头却没半点得意,而是同样扯起一个扭曲的笑,问:「那你呢?」

&esp;&esp;「我?」

&esp;&esp;「你……」深呼吸,陈昀缓慢地说:「你过得好吗?」

&esp;&esp;或许是没想到陈昀会这么问,龚曜栩瞪大眼,神情茫然,老半天没能回答上话。好不容易整理完思绪,正要开口,就见陈昀忽地双手捂脸,声音颤抖地说:「龚曜栩,你真是王八蛋。」

&esp;&esp;「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他妈的迟疑什么?」

&esp;&esp;绷起肩膀,陈昀低吼:「你既然有本事搞消失,就该有本事把日子过好,少把自己搞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再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esp;&esp;面对龚曜栩的不告而别,前几年,陈昀是气愤的,甚至有着一丝恨意,恨他的逃避,更恨他的再不联络。

&esp;&esp;他能明白龚曜栩的选择是为了什么,也能明白身不由己的无奈,但情感上,那份在最脆弱的时刻,被人拋下的失落与空虚,又无法缓解,只能用另一份更加尖锐的情感弥补。

&esp;&esp;可第四年、第五年……随着时间过去,陈昀送走了江晓碧,体验过更多的无常与无奈,再想起龚曜栩,他竟有股强烈的祝福与后悔。

&esp;&esp;真的不气了吗?

&esp;&esp;当然不是。陈昀对龚曜栩依旧有怨,却不是少年时期的理由,而是无法接受他在最后,用了极差劲的方式告别。

&esp;&esp;即便最后必然是分别,也有千种万种的方式说再见,龚曜栩却挑了最伤人的那一个,让他们的交往,变成一段让人不愿回忆的荒谬存在。

&esp;&esp;没想到陈昀会是这种反应,龚曜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浑身都疼,又甘之如飴。

&esp;&esp;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多想什么,只是趁着几分醉意,踉蹌跑上前,胡乱抱住面前的人,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esp;&esp;有很多话该说,也有很多话想说。龚曜栩头脑明白,他应该道歉,应该解释,但他抱着陈昀,就像不慎坠入海中的旱鸭子,抓住浮木就不敢放手,竭尽全力。

&esp;&esp;没有伸手反抱,陈昀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一直到龚曜栩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脖颈,才猛然收紧手掌,慢慢垂首,将脸靠上去。

&esp;&esp;「龚曜栩,我真的他妈的不想喜欢你。」

&esp;&esp;他说,轻轻的,贴在龚曜栩耳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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