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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下来,仿佛被战场的死气侵染。
“青青,”司马复伸手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你看。”
王女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成都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守军走出城门,将兵器整齐地堆放在地。城楼之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取代了蜀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开了。”司马复的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他眼中同样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历经血战后的沉静,以及对她不加掩饰的慰藉。那份温度,从他的手掌,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第45章蜀郡月夜
成都已下,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蜀王血脉,皆言其自尽殉国。然老宫人垂泪私语,谓蜀王一对儿女生前最是乐天知命,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今竟齐齐决绝若此,其中隐情,恐非史官一笔所能尽述。
王女青召来主事内侍,吩咐道:“按礼制妥善安葬,寻个山明水秀的清净处,不必入王陵。至于侍奉他们的宫人,若有知其详,欲言者,带来见我。其余无谓枝节,不必再深究。”
她必须如此处置。
然而,当夜她在灯下独坐,眼前挥之不去那两个孩子的样貌。
“草木犹有生机……”
这便是天家贵胄的宿命,她与他们,并无本质不同。
王女青此番出征的第一项重任,削平蜀藩,至此才算真正终结。
但第二项任务,折断司马氏这把刀,悬而未决。
从永都出征前,萧道陵承诺她:“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
在南郑时,她则对司马复说:“大将军允我,益州府库钱粮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内所有,必不吝惜。”
而今,司马氏大军自南郑挥师,历经葭萌、剑阁与龙泉山数场血战,伤亡惨重,兵士疲敝。王女青未曾食言,允其就食于成都,开放蜀王府库与官仓,任其补充钱粮军械,甚至就地征募降卒,以补兵员之缺。司马复亦守其底线,只取逆产,于蜀中百姓秋毫无犯,一时颇得民心。
大局既定,二人间的政治分歧也再无遮掩的余地。
成都的暑气在雨后蒸腾,混杂着泥土与隐约未散的血腥气。蜀王府的宫室已清扫完毕,但压抑仍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王女青与司马复对坐于昔日李瑥理政的偏殿。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大将军已命荆襄诸将出兵策应,封锁东侧水道,意在将郎君困死蜀地。”王女青目光落在殿外一丛被风雨打折的芭蕉上,“郎君须加快东出的准备。”
彼时,他们同住在刚刚易主的蜀王宫苑,白日因军政要务相见,入夜后,处理完各自的公务,也常会不约而同在书房相遇。
“又是东出。”
司马复放下手中的兵员名册。他一身天青色常服,洗去征尘更显雍容,只是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忧郁。
“青青,萧道陵要的是瓮中捉鳖,我为何要自投罗网?眼下益州在你我之手,兵精粮足。你我何不联手,一举拿下荆州?我司马氏在交州根基稳固,若能再得荆州,便可以益、荆、交三州之力合围扬州。届时,建康城内,王谢门阀只能开门相迎。南方四州连成一片,尽为你我之土,你再不必受永都掣肘。这才是万全之策,你我也可相守一处。”
这番图景,强大安稳,且充满了情感诱惑。王女青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但她还是说:“郎君可知,永都中领军章阚,上书请辞。”
“你舅父?”司马复蹙眉,“听闻是因永都之变时渎职被劾。”
“太尉向来中正,说他才不堪位,并未力保。大将军默许了。我并不亲近舅舅,但此事意味着,陛下与皇后离去半载,大将军已开始清算换血。舅舅被劾,下一个会是谁?郎君之策,确能保我安危。但如此一来,我与李瑥又有何异?我是大梁正统,可以战死,可以败亡,唯独不能身负叛名。”
这是她的底线,无法逾越的血脉枷锁。
“所以,”她继续说道,“我的主张不变,郎君你必须领司马氏东归,治理江东。南方糜烂,豪强割据,需有能者镇之,郎君是最好的人选。”她看着他,“郎君以何种形式治理,我皆无意见。郎君便是自立,也未尝不可。”
司马复闻言苦笑。他知她言不由衷。若他当真自立,失了大义名分,江东门阀必群起而攻,永都的讨逆大军也将集结各路豪强随之而来。
“至于荆州,我早已说过,我会亲自拿下。大将军下令封锁水道,我正可借桓渊之力,于江上制造混乱,助郎君东去。事后,我将罪责归于荆襄诸将督查不力,纵寇出逃,再以大都督之名,收其兵权,整饬防务。如此,益、荆两州在手,我在朝中,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又补充道:“我从未想过欺瞒郎君。”
司马复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青青,你从未骗我。但你也从未将我视为同路者。在你心中,我始终是刀,而你是执刀人。你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我分道扬镳。是否如此?”
王女青没有否认,“是,我视郎君为刀,一柄无双利刃。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郎君折在蜀中或是毁于我手。让郎君东归,是为郎君寻最能施展的战场。”
司马复道:“我本想说,你从未将我视为伴侣。现在,连同路者都不是了。”
王女青摇头,“分道扬镳是为殊途同归。郎君,江河奔涌,各有其道,强行并流只会泛滥成灾。你东我西,看似背向,实为合围。这难道不是最深的同路?”
殿内依然沉寂。
王女青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其实也不好受。
她强行收敛心神,转而陈述具体方略。
“东归之路,荆襄诸将是障碍。我会令桓渊在巴郡至夏口水道制造混乱,为郎君开路。永都若问罪,首要责任必在荆襄水师布防不力。我这大都督,一个失察的罪责是跑不掉的。但这份代价,在我计划之内。”
她又道:“我将命扶苏持我令符返汉中,调我王师主力两万东进,驻白帝城与江陵对岸,以为威慑。同时,以行营名义斥责荆襄诸将剿匪不力,畏敌纵寇。待时机成熟,我便亲赴荆州,整饬防务,收回兵权。”
一连串安排,既为司马氏开路,也为她攫取荆州铺路,将过错推予荆州地方。司马复听完,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青青无须哄我,这般走下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殿外暮色。
此后数日,巨大的宫苑更为寂静压抑。
爱意越是汹涌,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王女青决定离开成都,先行前往巴郡的江州,与桓渊当面商议后续。这既是军事上的必要,也是为了让情感有冷却的间隙。
出发前夜,司马复请她去自己居住的院落。
院中晚桂幽香,石桌上已备好几样清淡小菜,是他亲手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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