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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骑如离弦之箭,三百强弓同时射向滩涂两侧伏兵,为江中同袍撕开生机。
在飞骑的掩护下,江上的混乱得到遏制。郗冲亲自指挥木筏,顶着林中抛射而来的箭雨,强行冲向宫扶苏被困的位置。乱军之中,郗冲一把将血流不止的宫扶苏从人丛中拽上木筏,吼道:“撤!快撤!”
已经登陆的部队在箭雨中失去了建制,嘶吼着退向木筏,后背暴露在敌军箭雨之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栽入江中,激起团团血花。
一个时辰后,厮杀声渐平。突袭部队撤回南岸,清点人数,折损近三百,伤者更多。幸存者甲胄沾满泥水与血污,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与失败的屈辱。
郗冲扶着宫扶苏来到王女青面前。宫扶苏脸色惨白,挣开郗冲,双膝跪地道:“末将违令冒进,致我军惨败,请大都督降罪!”
王女青看着他的伤口,心中怒火与后怕交织。但她不此刻能发作。她伸手将他扶起,“此战之败,罪不在你一人,是我低估了蔡袤。胜败乃兵家常事。”
然而,这次失败让她心惊。
这证明蔡袤对她的奇袭路数有着充分的了解和预判。
但这又是为何?
次日清晨,王女青立于南岸高岗之上,手持单筒望镜,观察着对岸蔡袤的防线。一夜之间,昨夜的伏击阵地已然变貌。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座军阵,而是一个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的巨大防御体系。
主营寨建在远离江岸的丘陵反斜面上,完美规避了来自南岸的直接窥探与可能的床弩打击。它的数座望楼却又建在山脊线上,俯瞰整片江面,将所有渡口的动向尽收眼底。从主营延伸出的是纵横交错的壕沟与栅墙,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将数个前哨营垒与暗哨据点天衣无缝地联结。每一处营垒的位置都恰好扼守住一处高地或渡口,与相邻的营垒形成交叉火力,不留死角。
昨夜的伏击点月亮湾,如今已变成一座水陆要塞,新增的鹿角砦与箭塔彻底封死了由水路突袭的可能。就连下游佯动的区域也新建了数座哨塔。蔡袤不仅挫败了她的奇袭,更吸收了她的战术,反过来完善了自己的体系。
这是令人窒息的周密与稳健。
宫扶苏立于她身侧,面色凝重,“每座营垒,每条壕沟,每一处哨塔的位置,都是算出来的。蔡袤算准了我们会从哪里来,算准了我们会用什么方法。”他低声道,“师姐,这太像观中舆图室里……萧道陵的沙盘推演了。”
王女青放下望镜,“这本就是我大梁兵学正统。蔡袤久经沙场,将操典运用到极致,不足为奇。”
“不只是极致,”宫扶苏不甘,“这是将我们所有可能的奇,都预先算尽了。蔡袤这套打法,就是为了克制我们。萧道陵也从不给人留下任何侥幸。”
王女青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波涛汹涌。
宫扶苏说得对。这并非简单的战术相似。大梁的军事教育,源于崇玄观的严苛训练,旨在培养能驾驭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指挥官。然而在这套体系中,也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种,便是如她和扶苏这般,崇尚机动穿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黄龙的奇道。另一种,便是蔡袤眼前所展现的,先立于不败之地,步步为营,算尽敌我,以堂堂之阵碾压对手的正道。
这两种风格,本无高下之分,却因人而异。而将正道发挥到极致,甚至将其化为近乎无情法则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让她和宫扶苏感到心悸的,并非蔡袤与萧道陵有所勾结——这绝无可能,而是他们共同代表的沉稳与严苛,以及将一切变数都计算在内的意志。这足以将所有灵感与奇谋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握着望镜的手微微收紧。
汉水对岸的杀气与喧嚣在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崇玄观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洒下。
崇玄观的舆图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房间。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以彩沙与木石塑造,纤毫毕现。
年少的王女青刚刚指挥着代表自己的红色小旗,完成了一次天马行空的穿插,切入了代表中军的玄色主力侧翼,吃掉了萧道陵的两翼骑兵。她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看着满脸严肃的萧道陵,眉梢高高挑起。
萧道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沙盘上。
他平静伸出手,将沙盘一角代表预备队的几枚黑棋向前移动了三寸。
仅仅是三寸。
王女青笑容瞬间凝固。那几枚看似闲置的棋子,随着这三寸的移动,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后续的进攻路线,并与中军主力形成反向包围圈,将她困死。
“兵者,算也。”萧道陵对她说,“你看到的是一步之奇,我看到的是十步之险。真正的万全之策,是让敌人无奇可用,无险可守。这,便是正。”
王女青看着沙盘,垂头丧气。
“我不去了,”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没有力气去演武场了。”
演武场,是她最不喜欢的体能训练课。
萧道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这是一个沉默的邀请。
王女青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轻易地将她背起,宽阔的脊背坚实温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出舆图室,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向演武场的方向。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脚下是承载着千钧之重的未来。
阳光透过廊下的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王女青趴在他的背上,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皂角的洁净、松墨的清苦、檀香的沉静和霜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他的复杂味道,让她无比安心。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他行走时肌肉平稳的起伏,嘴角忍不住上扬。
“师兄,”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小声说,“我最近每天都没有力气。皇后说,长大成为女郎就是这样,会经常没有力气。这是独属于女郎的不幸。”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骄傲,“但皇后又说,即便如此,我也是被神明珍爱的孩子。我身负大气运和大神通,我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你。”
“你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我。”萧道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迟疑,在空旷的回廊里带上空洞的回响。
“但我并不想比你厉害,”王女青晃了晃腿,像个孩子,“我可不想背你。你太重了,不像阿渊,我掀翻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别欺负他。”萧道陵无奈道。
“我不曾欺负他。他愿意与我跳舞,不像你总躲着我。我有人玩耍,开心极了。只是,他总是一副贵公子做派,我忍不住恶作剧。永都的贵女们都喜欢他,她们为何不喜欢你?我很生气。”
萧道陵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得王女青心里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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