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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他的美意,我心领了。”
窦豫截断使者,“但我自有方略。传令!”
窦豫没有采用桓渊之策,而是分兵三路:亲率八十楼船斗舰坐镇兵书峡东口外下游的开阔江面;遣五十艨蟟为前锋,逆流西进,入兵书峡扼守龙船河口,准备截击冲出的敌船;另派三十走舸为奇兵,驱散河口装腔作势的敌船,强行突入支流深处,亲验司马氏五万主力的虚实。
此乃试探,亦为反制。他要亲手撕开重重迷雾。
西陵峡北岸,兵书峡段临江峭壁之上。
桓渊手按刀柄,玄色大氅在江风中翻飞。他俯瞰着下方荆州水师的动向,眉峰微蹙。王女青立于身侧,道袍素净,目光越过峡口,投向龙船河方向。
“并非当初议定的沙船。”王女青收回目光。
“整齐便是破绽。”桓渊淡淡道,“要骗过窦豫这只老狐狸,戏要做全。若是沙船列队,那是阅兵,不是逃难。”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在笑窦豫,还是在笑别的,“唯有这些烂船,才配得上‘落荒而逃’四个字。青青,水上的事,变数在毫厘之间。”
王女青颔首,“阿渊心细,是我疏漏了。”
话音未落,身着桓氏私兵玄甲的副将陈肃匆匆登上高台,带来的消息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未全入。”陈肃低声急报,“还分兵去了龙船河!”
高台气氛骤然一紧。窦豫的应对超出了所有推演。
“他要验明诱饵真伪,以前锋为饵诱我出手,主力在下游峡口外伺机而动。”桓渊声线依旧沉稳,瞬间剖解敌意,“一旦我们攻击其前锋,主力便可从容退走。我们若不动,他的奇兵很快便会窥破龙船河虚实。”
此局近乎死结。他亲手布下的杀阵,此刻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
“传令,”桓渊做出决断,“东口下游水底铁索不动,弩阵发射,务必营造死守河口之势!”
“公子?”副将陈肃微怔。
“只有让他觉得我们在拼死掩护,他才会动用主力来硬啃这块骨头。”桓渊目光冷硬,“再传讯韩宁,不惜代价,将窦豫那支奇兵拖死在龙船河内!要在支流狭窄处造出大军拥堵急于突围的假象。战况必须惨烈,要让窦豫深信不疑!”
号令通过旗语与快马疾传下去。
桓渊转身看向王女青。
江风拂动她鬓边散发,但她的目光却已不在江面,而是凝于南方层叠的群山,那是陆路大军必经的崇山峻岭。一闪而过的忧思如云影掠过静水,虽然极轻,却没能逃过桓渊的眼睛。她在想谁,不言而喻。
桓渊眼神骤然一沉。
他解下玄色大氅,上前一步。高大健硕的身躯带着压迫感。
王女青未退,静立原地。
桓渊将沉重的大氅披上她的肩,手未离开,顺势滑下,虎口轻扣她的下颌,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继而为她拢紧衣襟。
“江风凉,”他发出侵略性的提醒,“不要分神。”
王女青抬眼,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任由他整理好大氅,随即抬手,以自己的方式将系带重新束妥。
“阿渊有心了。不过,我从未分神。”
南岸群山,司马复正率三万五千陆路主力在桓氏部曲向导引领下于山间行军。他不在诱饵船队,而在决定东归成败的陆路军中,只因此处才是命脉所在。
斥候自山下奔来,“郎君!窦豫分兵,一支舰队已入龙船河,与韩公子接战!”
司马复驻足高地,望向江面方向。
“传令韩宁依计行事,不计伤亡,务必令窦豫确信,我有数万之众拥塞河道,正欲冲开缺口夺路入江。”
兵书峡内,窦豫的前锋舰队抵达河口。
北岸高处的三张床弩率先怒吼,八尺弩箭带着恐怖的初速,轨迹平直,瞬间洞穿一艘前锋斗舰的舵楼。紧接着,两岸峭壁之上,数十处弩阵依次发动,数百支重型弩箭如死亡骤雨自上而下,覆盖了整片江域。
坐镇峡口的窦豫通过旗语知悉前锋遇阻。几乎同时,沿岸驿骑拼死送回急报,他派出的奇兵于龙船河深处遭遇司马氏船队疯狂抵抗,敌船顺流势头太猛,前锋虽受阻,后军仍借水势源源不断涌来,密密麻麻挤在狭窄河道中,正疯狂冲击河口,试图不惜一切代价冲入长江干流!
两条情报汇合,击碎了窦豫的疑虑。龙船河内的死战证明那里确有大军;兵书峡内疯狂的弩箭阻击则表明,桓渊正依托地形试图为司马氏守住唯一的出口。
“桓渊小儿,这就你的屏护!”窦豫怒极反笑,一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原来所谓合兵是假,你与司马氏狼狈为奸是真!乱臣贼子!你想借地利死守隘口拖延时间,放司马氏逃出生天?做梦!”
紧接着,斥候又补上了一条致命军情:“报——!发现司马氏帅旗!疑因河道狭窄,司马氏主帅换乘蒙冲,正混在杂船中试图冲入长江逃窜!”
“弃了大舰换小船?他是真急了。”窦豫眼中精光暴涨。司马复此刻没了楼船护卫,正是防御最薄弱之时,若让他混入长江顺流而下,便是放虎归山。他眼中闪过厉色,“艨蟟轻舟挡不住数万大军的冲击,必须以重舰列阵封堵。”
窦豫拔剑直指兵书峡,“全军突击!八十艘楼船斗舰尽数西进入峡!给我把河口江面彻底填死!便是把江水截断,也要把司马复给我捞出来!”
为了不让大鱼漏网,荆州水师主力再无保留,全部冲入兵书峡这段死亡水域。
这片水域,宽度不足一百五十丈,且被弩阵锁死。
北岸峭壁箭台上,桓渊右手重重挥落。
“起锁!”
随着令旗挥动,兵书峡东口两岸峭壁后传来机括崩断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雷巨响。那是悬空的万斤坠石轰然砸落!
“崩——!”
巨大的拉力瞬间传导,沉寂江底的十二条熟铁索带着恐怖的啸音瞬间破水弹起!水花尚未落下,铁索已绷得笔直,将荆州水师顺流撤退的生路死死截断。
“弩阵,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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