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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渊看着案上的东西,眼神冰冷。他径直拆开了司马复写给王女青的信。
展开信件,温润峭拔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的字迹,锋芒藏于锦绣之下。
“蔡袤之困,在于其势已成骑虎,其盟已是离心。然破局之要,不在击其军,而在溃其名。名者,大义所向,人心所归。青青欲定乾坤,必先夺其名器。
“窦氏一族,其恨源于窦豫之死。于窦氏而言,此战乃复仇,是私怨,亦为公义。此义,正可为我所用。
“青青可以大都督府之名颁下檄文,明斥兵书峡之战乃奸佞构陷,忠良蒙冤,为窦豫昭雪。随即上表朝廷,请追赠忠武将军,并明告天下,必将彻查此案,严惩元凶蔡袤。同时,遣密使携重金抚恤,绕过窦氏主战一派,直入夏口,交予窦氏族中观望之耆老。
“此令一出,蔡、窦之盟立溃。蔡袤若认,则自证其罪,尽失人心,旧盟即刻反噬;若不认,便是公然与忠良为敌,其清君侧之名顿成虚妄,徒留笑柄。而窦氏主战者,若执意追随,则陷于卖主求荣、不忠不孝之绝境;若抽身而退,则军心立散,不攻自破。战阵之上,终极胜负,当归诛心之术。”
桓渊读完,久久未动。
帐内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他必须承认,司马复此计已超脱兵法常纲,直指人心幽微。此人手段阴狠,布局高明,确是可以继续合作的盟友。但正因如此,他也必将成为最难缠的敌手。此刻,这位司马郎君给予王女青的,远不止破敌之策,更是直抵心窍的懂得与周全。此人恐怕并非只是她用后即弃的新欢。
这个认知,让桓渊感到久违的威胁,极不愉快。
他将这封绢书卷起,握在手中。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仓惶的脚步声,一名新来的侍女扑到帐帘外,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大都督……大都督方才起身,没走两步就晕厥过去,身下……身下又见了红!”
桓渊脑中“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将绢书放下便已冲了出去,案头烛火被他带起的疾风卷得狂乱摇曳——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司马氏楼船旗舰顶层。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唯余一线江光。)
司马楙:(不安)复儿还堵在外面。为了一张药方,父亲您把自己关在舱里,连窗子也不让开,生怕他翻进来。这舱内憋闷,亦无饭食,若传了出去,外人还当是复儿大逆不道。
司马寓:(翻过一页书)他一会儿想明白利害,自然就走了。倒是你,正值当年,怎的如此经不起憋,经不起饿?老太爷百岁了都比你康健,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合浦送信来,说亲自下海开出一粒稀罕珠子,要给重孙娶媳妇当聘礼。
司马楙:(颔首)老太爷都说稀罕,那珠子定是稀罕。
司马寓:(又翻过一页书)重点在此吗?重点是,老太爷急着要你儿子娶妻,还指明了要王家姑娘。
司马楙:(大惊)这从何说起?大都督本名,也并不姓王啊。
司马寓:(放下书)那年她从合浦出海,我恐老太爷心思活络,弄巧成拙,便未言明其身份,只托付看着安排。谁知那丫头自称姓王,老太爷便一门心思往琅玡王氏想。后来听闻王家姑娘嫁到建康故去了,老太爷还心疼许久,待知晓是场乌龙,便非要复儿把人娶进门。
司马楙:(恍惚)老太爷为何对大都督如此有眼缘?
司马寓:(鄙视)同你儿子一般,少见多怪,见色起意。
司马楙:(不解)可老太爷年轻时,据说是万花丛中过。
司马寓:(更加鄙视)老夫当年,亦将你儿子丢进过万花丛。
司马楙:(忆及往事,面露忧色)结果复儿被吓得生人勿近,这些年只敢与韩小郎一起。
司马寓:(讽刺)可不,从小就给他的大都督守身如玉。
(舱外汉水拍打船舷。片刻后,司马寓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
“回头与你儿子说,他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却不知这病若是断了根,牵挂也就断了。是以,药方不能给。这是为他好。”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江山的深邃。)
“日后,她若死在桓氏之乱里,那药方便是废纸。她若能活下来,复儿求的,就不止是一位女郎。这笔买卖,老夫不急。”
第62章尘埃落定
大都督府为兵书峡一役平反的公文,如星火燎原传遍荆襄九郡。公文为窦豫昭雪,斥兵书峡之战为“奸佞构陷,忠良蒙冤”,并将元凶指向蔡袤。
在公文传开的同时,桓渊遥控陈肃率舰队自竟陵出发,以“护送朝廷使者,宣慰忠良之后”为名,浩浩荡荡开赴夏口。不出意外,当舰队抵达夏口外围水域时,遭遇了韩宁率领的司马氏舰队。
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就此展开。
在天下人眼中,这是奉诏行事的朝廷水师与割据一方的叛党水师不期而遇。桓氏与司马氏的舰队在江面上犬牙交错,摆出剑拔弩张之势,甚至时有小规模的摩擦,战鼓声日夜不绝。双方的交战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江面,将江夏水师大本营困在港内。
这套组合拳击溃了摇摇欲坠的士族联盟。窦氏内部分裂,窦豫之子坚持要为父报仇,但其叔父,窦氏如今的族长却被平反公文动摇。当主战派与主和派爆发激烈冲突,一艘来自襄阳的快船抵达了夏口。船上带来的是竟陵窦氏守将的头颅。他在白沙洲之战中被俘,送到襄阳后由桓渊下令斩杀。
面对族人的头颅与桓氏、司马氏舰队的炮口,窦氏的抵抗意志瓦解。其余摇摆的家族,如庞、黄、蒯等,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与蔡袤断绝联系。蔡袤一夜之间众叛亲离,他苦心经营的不破之阵,因人心的崩塌处处都是漏洞。他被彻底孤立,只得下令放弃襄阳城外的所有据点,命残部尽数退入城中。
至此,襄阳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宫扶苏率领的王师主力,与后续抵达的桓渊所部,完成了对襄阳的四面合围。
连日来,攻城一直未停。王师的投石机日夜轰击着南面的主城墙,沉重的石弹在城楼上砸出缺口,碎石与断裂的木梁不断坠落。城下王师士卒抬着冲车,在箭雨下一次次冲击城门,又在滚木礌石与沸腾的金汁中惨叫着退回。护城河被尸体与攻城器械的残骸填满,河水变成暗红色。
城墙之上,蔡袤的部曲同样伤亡惨重。这些为保卫家园而战的荆襄子弟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不眠不休,用血肉之躯填补着城墙的每一处缺口。胜利的天平在无数生命的陨落中僵持不下。
僵局被桓渊打破。他放弃了正面强攻,也放弃了偷袭真武山的计划。他的目光落在了襄阳城西北紧邻汉水支流的城墙。那里有处水门,用于城内舟船出入,本是防御的薄弱环节。但此处正对王师主力大营,任何集结与渡河的举动都会被城墙上的守军一览无余,进攻方将在渡河时承受最猛烈的火力。在任何守将看来,这都是不可能被选择的自杀式攻击点,故而蔡袤在此处的防御也相对松懈。
总攻在次日黎明打响。
宫扶苏按计划,在南城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佯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成功吸引了蔡袤几乎所有的预备队。
而在襄阳的另一端,汉水冰冷的激流之中,桓渊亲率数百名死士,以牛皮筏捆绑,冒死强渡。他们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被暗流卷走,或被城头零星的箭矢射中,但剩下的人依然如水鬼,成功攀上了水门外的堤岸。
也就在那一刻,城内蒯氏按与桓渊的约定动手。他们在接到桓渊的信号后,于水门内侧的绞盘处纵火,杀死了负责操控水门的蔡袤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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