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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情此景,他只当是李琮在感慨一些诗家意象,故而并未深想。
第94章乱象伊始
翌日,晴天,空气里仍浸着雨后的腥气。
在行台从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司马复带着李琮登上钟山南麓。
坡地下的红土层被成片铲平,挖出了错落的方坑。数百名民夫正分散在坑间夯石。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坡顶时,下方的号子声一滞。负责督工的监役飞快跑下土坡,指挥路径上的民夫退避。
司马复在一处沟槽边停步,扶着伤肩,俯身从泥里拽出一截木料。木料是刚运到的杉木,断口处渗着油脂。“这是哪里的料子?”他问。
监役弓着腰跑过来:“回贵人的话,是宣城送来的熟料,今晨刚卸货。”
司马复扔下木料,拍了拍木屑,捂住沉重的肩,转头对李琮道:“建康地质软,下头是淤泥。若不打长桩,汛期一到,石阶就会沉降。”
李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只盯着泥水里低头跪着的民夫。
司马复环视了工地的分布,“走,进城看衙署。”
马车驶离,监役直起腰,示意民夫们继续干活。李琮从车窗回望,一声低叹。司马复道:“我亦不喜欢如此,但平易近人并不总是好事。殿下多出来走走,以后就知道了。”
马车自钟山南下,进入城南行政区,路过都水台衙署。廊下抱着卷宗疾走的文吏一见到饰有行台徽记的马车,步子便顿住,齐刷刷肃容作揖。
这时,一名小吏策马靠近,下马后小跑跟上缓行的马车,奉上卷宗。司马复在车内接过,快速翻阅。“这些契约是谁核准的?”他指着一页二十年质押租约的记录。
小吏一边跟车,一边恭敬答道:“回郎君,是昨日下值前,行台法曹与几名户曹属官共同核准的。他们说这契约没涉及地权买卖,手续是齐整的。”
司马复将卷宗丢在一旁,没再说话,直接放下了车帘。
马车加速。小吏在泥水中停住脚,深深一揖,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马车穿过南城,转向秦淮河下游。
两岸的丝绸工坊鳞次栉比,煮茧的蒸汽升腾。码头上,挑夫们嘈杂地争抢货位。几名侍卫先行骑马清路,人群迅速向两侧挤压,混乱的码头被生生辟出一条宽丈余的净路。商贾们原本坐在茶铺里谈笑,收到消息后立时全部出迎,在路边恭候行台马车。
司马复推开车窗,示意李琮看外面。码头停靠的货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满载准备运往远洋的丝绸与瓷器。而李琮既看船与货,也关注形形色色的人。
马车越过工坊密集的城缘,向西南郊外驶去。
行至蓼洲地界,车窗外农田连绵。
“停车。”司马复突然开口。
马车在路旁停稳。前哨立即勒马,驻于田埂高处侦察下方。司马复下车,李琮跟在后面。侍卫们迅速散开,将方圆十丈内肃清。只见道旁田垄被新扎的篱笆切断,灌溉的水渠干涸了,秧苗枯萎在泥缝里。
不远处的水利衙署外有几人探头,瞧见了行台马车和随行的从官侍卫,几道身影急忙迎了出来。打头的小吏跑过田垄,尚未靠近,便被一名侍卫的环首刀拦下。
“贵人恕罪!”小吏顺势跪倒。
司马复看着田里打卷的秧苗。“手续全吗?”他问。
“全是全的。”那小吏无需提点,一听便知司马复问的什么,“庄园主和工坊主拿出了文书,说是按行台的奖桑农令办事,改种桑麻以抵充赋税。”
司马复没有说话,远远看了一眼刚落成的水利衙署,随即回到车内。李琮跟上。
马车发动,沿路经过水利衙署。粉墙根下,一群汉子缩成一团。他们穿着北方的旧缊袍,面色土黄。马车驶过时,一个汉子缩起肩膀,将头埋进双膝间。
“半月前,我在码头督察登记时见过这批人。”司马复对李琮说,“那时他们刚登记完名册,准备领地种粮。现在,这片地的租契已经在工坊主手里了。”
李琮道:“比起北人,南人似乎格外……狡诈。”
司马复道:“一样的,无非是如今南边比北边机会多。”
夕阳照在泥泞里,映出一片暗红。司马复与李琮换了一架青篷马车,只让几名亲卫作寻常家丁打扮随行。
回到旧城主路,秦淮河两岸的嘈杂声盖过了车轮声。
街道两侧,酒旗与店铺招牌密集,人间烟火繁盛。李琮依靠在车厢,看着窗外挤挤挨挨的摊贩与缓行的宽袍士子。此时马车没了行台徽记,人群不再退避,几个顽童在马车前穿行嬉闹,鲜活的杂乱让李琮的神色舒展许多。
“自古徙都,初期难免生乱。”李琮语气宽慰,“方才那小吏也说了,契约手续皆是全的,并未公然违令。郎君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复坐在车厢阴影处,放下手中都水台的卷宗,“殿下有所不知,法度之内,最是难防。我本意是以奖农桑之令充盈江东,却不想二十年长租能行兼并之实。今日农人被逐出田亩,明日便会聚为城下流子。这并非预言,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行,路过一个偏僻巷口时,两人的视线都在阴影处定住。
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行其间,正给他们分发符水,口中低声念诵。那些汉子神色木然,接过碗时,动作却极其虔诚。
马车继续前行,司马复对车窗边的亲卫吩咐:“查刚才那个道士,今晚报到行台。若有不当,即刻逮捕。”
李琮陷入回忆,“只是符水,我幼时常喝,十分有效。”
司马复道:“真人的符水是安慰,此地的符水却是祸患。”
李琮听罢,神色肃然,沉吟道:“若郎君查明确系左道惑众,须急报永都,且一并知会观里。真人贵为国师,统摄天下道籍、法坛与祭祀,对此等诡谲之事最为警觉,亦有经年处置之能。由观中出面,远胜你我与地方官府,定能防患未然。”
夕阳沉入秦淮河,钟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李琮想起真人,想起道观,想起少年时在永都的一切。
他看着车外流动的江水说:“这暮色,与永都的黄昏没有分别。每逢月末,观里晚课下得早,青青常在那时领我与阿渊从密道溜出宫,去渭水边夜猎。”
“有次急雨将起,阿渊催促快走。青青却仰头笑起来,说:天赠琼浆,何不迎之?”
他停顿了片刻,面上浮现暖意,“结果,我们都湿透了。回程,她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着单衣骑马在前。阿渊见了,也把外袍解下,又裹了我一层。”
“我不甘心被照顾,但马术不精追不上他们,只听见青青在前方雨中笑,阿渊追上她说:吾亦热甚,正需凉雨解之。”
马车颠簸,李琮叹息:“回来后,他们没有事,我却病了。真人喂给我符水,让道陵严惩青青与阿渊。我挣扎着起身,说不是他们的错,但眼看着,道陵对阿渊下手更重了。阿渊与道陵不对付,便是自那时开始。”
他说着又摇头:“也未必。阿渊那时还是个贵公子,气质与郎君你极为相似,心也是宽的。大略是,后来又发生了别的。郎君应该知道,我指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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