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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林间抚琴忆古曲 共谈千古广陵风(第1页)

延康二年,入夏。篝火余烬尚留微温,月色西斜沉入山坳。蒋欲川背着行囊,腰间系着七贤合力配齐的稷宇休戈刃,站在竹林入口的青石板上,对着竹屋前的七人深深一揖。

“诸位先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七人齐声回道,阮籍晃了晃半满的酒坛,山涛挥了挥手,嵇康抱着手臂站在最前,目光沉静如深潭。

蒋欲川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沾着夜露的青石,出清脆的声响,向着颍川方向缓缓行去。晨雾从山谷间漫上来,裹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入层层叠叠的竹影之后。

七人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谁也没有动。

竹林里静得只剩下露水从竹叶尖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着离别的脚步。

终于,嵇康动了。他转身走到打铁棚旁那棵百年老桐树下,盘膝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膝上那把陪伴了他八年的七弦琴轻轻摆正。琴身是百年桐木所制,漆色已经斑驳,却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尾刻着两个小字“广陵”。

“我为子冀弹一曲送行。”他轻声道,声音被晨雾浸得微凉。

众人闻言,皆是肃然。他们都知道,嵇康要弹的,是那从不轻易示人的千古绝唱《广陵散》。世间能得他亲奏此曲者,不过三五人。

嵇康散着未束的长,素色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抚上琴弦。

铮——

第一个音符落下,清越而低沉,像晨雾中第一缕穿透竹林的阳光。琴声初起舒缓平和,如林间清风拂过竹叶,如山涧溪流绕过青石,带着知己相逢的坦荡与欣喜。没有离别的凄切,只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淡然,像极了这几日竹林里的时光打铁的铿锵、煮茶的氤氲、饮酒的豪放、清谈的畅快。

琴声穿过层层竹影,越过潺潺溪涧,追上了行至半山腰的蒋欲川。

他猛地勒住马缰,停在山路上。晨风吹起他的衣袂,腰间的稷宇休戈刃轻轻晃动,鲛绡刀鞘与黑檀木刀坠相撞,出细碎的轻响。他侧耳而立,目光望向身后云雾缭绕的竹林。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他轻声念道,声音消散在风里。当年铜雀台的诗文盛会,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唱和,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片偏僻的竹林里,遇到真正的知己。

忽然,琴声一转,骤然变得急促激昂。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如战鼓擂动响彻云霄。刀刃碰撞的脆响、将士呐喊的嘶吼、战马悲鸣的哀啼,交织在一起,瞬间将人拉回了那个尸横遍野的乱世。

老桐树下,嵇康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跳动,长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厮杀。

阮籍靠在竹干上,仰头望着灰白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衫;山涛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刘伶抱着酒坛,却忘了喝酒,醉眼朦胧中满是悲凉;向秀、阮咸、王戎垂而立,神色肃穆。

山路上,蒋欲川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仿佛又看到了赤壁的冲天大火,看到了逍遥津的尸横遍野,看到了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时,淮南一个接一个空无一人的村落,看到了那些扶老携幼、在战火中哭喊奔逃的百姓。那些他亲眼见过的苦难,那些他刻在心底的伤痛,都随着琴声,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稷宇休戈刃,冰凉的刀鞘透过衣衫传来温润的触感,腰间的梨纹木符也跟着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与刀身的力量融为一体。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低声念道,声音里满是悲悯。他终于彻底明白,嵇康七年铸一刀,为何偏偏要送给自己。刀的本意从来不是杀伐,而是守护。真正的仁者,不是能斩下多少级,而是能在乱世之中,为百姓撑起一片免于战火的天空。

琴声再转,变得苍凉而悲壮。如英雄末路的仰天长叹,如忠臣蒙冤的泣血悲鸣,如苍生流离的无声哭诉。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人心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这曲中藏的,从来不是聂政刺韩王的匹夫之勇,而是古往今来,所有乱世之中,苍生的无奈与悲苦。

蒋欲川骑在马上,静静地听着。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琴声渐渐低沉,最终化作一缕余音,消散在风里。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勒转马头,对着竹林的方向,深深一揖。

“先生教诲,子冀铭记于心。此生定不负稷宇,不负休戈。”

话音落下,他调转马头,正要继续向颍川前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的官道传来。

一名驿卒快马加鞭赶来,背上插着代表边境警戒的黄色令旗,浑身是汗,马嘴都流出了白沫。见到蒋欲川,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蒋大人!淮南急报!陈默大人差人星夜兼程送来的!”

蒋欲川接过急报,撕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神色骤然一沉,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信纸边缘被捏得皱。

急报上写着汉中王刘备在成都集结七万大军,日夜操练,打造战船,扬言要顺江而下为关羽报仇;吴侯迁都武昌后,加封陆逊为镇西将军,总领西线兵马,潘璋、徐盛所部正向夷陵集结;西陵守将吕莫言,已下令沿江各县加快百姓迁徙,江面暗桩密布,沿岸烽火台增至每三里一座,大战一触即。

蒋欲川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朝阳正盛,万里无云。可他知道,一场席卷江南的滔天战火,已经在弦上。

他握紧了腰间的稷宇休戈刃,刀柄上的鹤形刀坠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那枚黑檀木鹤坠,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西陵城楼上,那个银甲持枪的身影,正望着上游的江面,指尖敲打着瑾言肃宇枪的枪杆。

他能猜到吕莫言此刻的处境孙桓的三千禁军寸步不离,粮草被克扣三成,武昌的主战派日日上书弹劾他“畏敌怯战”,李墨的密报一封接一封送往武昌,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是敌营的对手,注定要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他们不能通信,不能见面,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彼此欣赏。他们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护好自己治下的百姓。

稷宇休戈刃的刀鞘隔着衣衫,传来温润的触感。蒋欲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翻身上马,声音坚定如铁“不去颍川了。调转方向,回淮南。”

“大人!洛阳的诏令还在……若是擅自回防,被御史弹劾,怕是会惹来杀身之祸啊!”赵武急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蒋欲川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淮南是江东北上的唯一通道,一旦战火燃起,必有数十万流民涌入。我是淮南安抚使,守土安民是我的职责。颍川的户籍核查,自有别人去做。淮南的百姓,不能没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扬鞭,向着淮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宁静,扬起一路尘土。

身后的竹林里,又传来了悠扬的琴声。这一次,不再是悲壮的《广陵散》,而是一平和舒缓的小曲,伴着清风,追着他的马蹄,飘向远方。

乱世的烽烟即将燃起,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好淮南这一方土地,护好这一方百姓,不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

疾驰的马背上,蒋欲川早已写好了一封奏折,用稷宇休戈刃的刀鞘压在鞍前。奏折里没有半句辩解,只详细罗列了淮南十七县的流民数量、存粮缺口,以及东吴若趁虚北上的三条可能路线,最后附上了从竹林七贤处听闻的安民十二条。他派赵武的亲弟快马送往洛阳,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昼夜兼程。

万里长江深处,一团缠结的白雾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棉絮,转瞬又凝回厚重的幕布。扁舟上的吕子戎指尖在承影剑鞘上顿了半寸,随即恢复了匀擦拭的动作。孙尚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泥炉里添了一块炭。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混着江水的湿气,在无边无际的浓雾里,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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