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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册簿,一字一顿:
“零。”
满殿死寂。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忍不住倒吸凉气。
“好一个’零‘!”闻子胥忽然提高声音,那卷册簿在他手中微微发颤,“若非长公主举荐,只怕秋卿今日也不可能站在这朝堂之上。这还算什么新政?分明是先帝爷的遗策被人架在火上烤,烤了五十年,烤成了一张遮羞的纸!”
秋唯简闻言,低下头,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闻子胥转向御座,长揖一礼:
“陛下,臣今日再请彻行《兴贤令》,非为新政,乃为补阙!此令先帝所颁,陛下所继,然推行五十载,却形同虚设!为何?因有人阳奉阴违,以’祖制‘为盾,行壅塞之实!臣今日,便要撕开这层遮羞纸,让该见光的东西,真正见光!”
“陛下三思!”
一位身着紫袍的礼部侍郎踉跄出列,是礼部右侍郎程颐。他须发皆白,扑跪在地时官帽微斜,声音嘶哑中带着痛心疾首:
“闻相此言,意欲动摇国本啊!《兴贤令》虽在,然’女子可入仕‘一款,当年先帝便曾言’宜缓图之‘,陛下登基后亦屡次廷议未决,此非废止,乃是为免朝局动荡!祖宗法度,男女有别,内外有序,此非迂腐,乃维系人伦纲纪之基石!”
他抬起头,老眼浑浊却执拗:“若开此例,则闺阁不宁,内宅生变。妇人抛头露面,与男子同朝论政,共处官署……这成何体统?长此以往,父将不父,夫将不夫,家国伦理皆乱!闻相今日是要用一纸空文,砸碎我龙国数百年立国之基吗?!”
“程侍郎忧心伦理,”闻子胥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本相换个问法:若准许女子参试入仕,今岁秋闱,令嫒凭真才实学高中进士,入翰林,掌机要,十年内官至侍郎,与你同殿为臣。届时,你程家门楣光耀,朝中臂助大增,于你程氏一族有百利。”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针:“程侍郎,你是愿见此盛景,还是宁可她嫁作人妇,一生荣辱系于夫家,纵有经纬之才,也只能在后宅替你打点田庄、管教妾室?”
程颐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剧烈颤抖。他想说“女子本该如此”,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哪个世家不想多一条路?哪个父亲,不曾为女儿的才华暗自惋惜过?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却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颓然垂首。
闻子胥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龙允珩,声音陡然转厉:“程侍郎无言以对,因为利弊已明!今日阻《兴贤令》者,口称纲常,实则惧权!惧寒门分其禄,惧女子夺其位,更惧这盘根错节的世家特权,自此土崩瓦解!”
他双手捧笏,声音响彻金殿:
“卫宾之血未干,寒关之殇犹在!若不破此私心壁垒,铲除门阀痼疾,则今日卫家之祸,他日必重演于朝堂。龙国之基,非毁于外敌,而将溃于内腐!”
话音落下,金殿内死寂如墓。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皇帝的雷霆之怒。龙允珩靠在御座上,脸色灰败,手指紧紧抠着扶手,目光却死死锁在闻子胥的背影上,像是在审视一柄即将出鞘、却不知会挥向何处的利剑。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然而,他们并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帝王之怒。
闻子胥微微侧身,向殿侧侍立的书记官抬了抬手。
书记官立刻躬身捧上一本厚重的簿册,册页边缘磨损,显然已被翻阅过无数次。
“诸君!”闻子胥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沉痛,“寒关五万将士的血还没冷透,他们的尸骨还埋在边关的雪里,那些将士中,有多少是寒门子弟?他们的姐妹女儿,此刻或许正在家中以泪洗面!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为一纸空文自欺欺人,在为所谓的’纲常‘扯皮推诿!”
他猛地将册簿摔在地上,纸张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看看这些名字!这九百七十三个寒门士子,这五百六十个闺阁才女,他们信的,是朝廷颁布的《兴贤令》;他们盼的,是一个公平的机会!可朝廷给了他们什么?是’阅历尚浅‘,是’妇人无才‘,是’再等等‘!”
金殿里鸦雀无声。连刚才最激烈的反对者都低下头,不敢看地上那些散落的纸页。
龙允珩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个一袭绯袍、脊梁挺直的年轻丞相,又看看跪了一地的老臣,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知道,闻子胥说的是对的。
这五十年来,《兴贤令》确实只是一纸空文。世家把持朝政,寒门无路,女子无门……这些他都知道,他只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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