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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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远则递上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和预案:“府尊,此为城中各行会、街坊自发推举的协助人员名单及疏散引导路线图。百姓惶恐,需有熟悉乡音者引导安抚。我等愿协同官府,共度时艰!”

知府正六神无主,见此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哪有不允之理?

官方名义一出,原本有些无序的疏散,立刻有了主心骨。衙役敲着锣,按图引导;各街坊那些平日就受人尊敬的老人、行会头目,此时站了出来,用镇定的声音招呼着邻里:“大家别慌!按商量好的来,先去后山空地!带好老人孩子,东西拿不动就舍了!”

与此同时,运河之上,卫弛逸的身影出现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头。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短打,左臂伤势已愈,目光如电。在他身后,是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船上多是精悍的船工和退伍老兵,他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弩机、弓矢、油桶、以及粗大的缆绳和铁钩。

“都听清了,”卫弛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不是要去凿沉那些铁王八。是要让他们觉着,这片水硌脚,这块骨头,崩牙!河湾、芦苇荡、废码头,都是咱们的地盘。瞅准机会,专打他们放下来的小船,扰他们侧翼,拿沉船烂木头给他们添堵。记住,打了就散,绝不缠斗!都听明白了?”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在雾气中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当历川那黑沉沉的尖头炮舰,犁开最后一片江雾,闯入河州外围一段逼仄河道时,预想中的仓惶溃散并未出现。

两岸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里,“嗖嗖”飞出十几支冷箭,钉在铁甲上“叮当”乱响,虽扎不进去,却惊得甲板上的水兵一阵骚动。没等他们辨清箭来何处,那放冷箭的小船早钻进了河汉深处,没了踪影。

前头水道拐弯的地方,不知何时横了两条半沉的旧货船,拿铁链子草草连着,成了一堵不怎么结实却足够碍事的墙。大船只好慢下来,放下舢板,派人去捣鼓。就在水兵们骂骂咧咧清障时,岸坡上又滚下几个点燃的油罐,“轰”地烧成一片,虽没伤着大船,却点着了两条小艇,更添一阵人仰马翻。

最让那历川船上的官长窝火的是,他始终揪不住对方的主力。那些抵抗的人就像水里的泥鳅,仗着对每一处浅滩、每一丛芦苇都了如指掌,神出鬼没。他那威风凛凛的炮舰,在弯弯绕绕的河道里转动不灵,重炮瞄不准这些倏忽来去的小影子,小火铳又够不着,空有一身力气,却像拳头砸进了棉花里。

河州城里,听竹轩中,闻子胥便是那定盘的星。

各处的消息流水般报进来,他面前摊着最详尽的河州舆图,目光沉静,指尖不时在上面轻轻一点,划上一道,或是低声对侍立一旁的灵溪吩咐几句。灵溪便像一阵轻风,将话无声无息地送出去。

这场不对等的纠缠,从清晨一直磨到日头西斜。历川的舰队,活像闯进烂泥塘的野猪,空有獠牙,却被泥水裹得进退两难,浑身脏污,走得憋屈,那股子骄横气也泄了大半。河州城里,时间每过一刻,人心就更定一分,要紧的人和物,也藏得更妥帖一些。

天色将晚时,历川船队里那位戴高帽的官长,望着前头弯弯绕绕、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河道,听着手下一遍遍回报“侧翼遇袭”、“障碍难清”、“城中抵抗有序”,终于啐了一口,咬牙道:“这地方邪性!啃下去,崩了牙不说,还脏了手。传令,转向,撤!”

终于,那几艘喷着黑烟的大家伙,笨拙地调了头,沿着来路,在渐起的暮色里,拖着长长的、不甘心的烟尾巴,慢慢退出了河州的水道。

“走了!那铁王八走了!”消息传来时,许多正躲在屋里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涌上街头,抱着身边的亲人邻居,又哭又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守住了!咱们河州守住了!”

这喊声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整条街。是啊,守住了!没有朝廷的兵,没有水师的船,就靠着自家街坊和那点土法子,硬是让那不可一世的铁甲船,灰溜溜地退走了!

顾言蹊和沈明远在人群里穿行,嗓子都哑了:“乡亲们,缓口气,先回家看看,清点损失,有伤患的往城隍庙送!街面别乱,别乱!”

一个老汉拉住沈明远的袖子,老泪纵横:“沈先生,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跟着卫教头在河上……他、他回来了吗?”

沈明远拍拍他的手,温声道:“老伯放心,卫将军正带人收尾,陆续都会回来。您先回家,煮口热汤等着。”

听竹轩里,卫弛逸带着一身江风和水汽大步进来,甲胄未卸,脸上还沾着烟灰,眼神却亮得灼人。闻子胥正立在舆图前,闻声回头。

两人目光一碰。

“都退了。”卫弛逸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力道。

闻子胥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枯苇叶。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九公是连夜从老君山赶来的,工坊的炭火气还沾在衣角。老人站在廊下,听灵溪比划着说弩机如何扰得敌船不得安宁,如何为撤退的弟兄们争取了时间。他佝偻着背,那双惯常沉默地握着铁锤的手,此刻微微哆嗦着,半晌,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哑声道:“好……好……没白费功夫,没白费……”

这胜利,算不得大捷,河边的血迹和焦痕都还在。

可这胜利,又很重。它砸在河州人心里,砸在东南无数双看着这里的眼睛里,让历川知道,龙国不全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也让龙京城里那位女皇陛下明白,民心捂热了,是能烫手的。

夜深了,河州城渐渐静下来,只有运河水拍岸的声响,和零星亮起的、温暖的窗灯。

闻子胥推开听竹轩的窗,望着那片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却顽强亮着的灯火,知道这只是喘息,远非终局。

但至少今夜,这口气,是他们自己争来的。

那簇名为“不屈”的火苗,已然在这片土地深处,悄然点燃。

第77章玲珑棋局

河州在历川炮舰铩羽后,总算争得几口喘息的气。

望潮岛的惨事,捂是捂不住了,在百姓口耳间、在有些明白人心里,掀起的浪头,和官家那套说辞全然不同。只是外头的刀,并未真收回去,不过换了种更阴的递法。

秋意浓了,运河上运冬货的船多了起来。茶余饭后,街坊们压着声儿,还在说前阵子那场“水匪闹剧”,话里后怕犹在,却也多出几分侥幸,隐约还有点说不出的硬气。

河州,到底是守住了!

这股子混杂着怕与韧的劲头,在街巷里悄悄淌着,成了乱世里难得的黏糊剂。

听竹轩里头,却没人敢松口气。卫弛逸紧着打磨那支刚有个模样的“水上游击队”;白棋和九公猫在城西的隐秘工坊里,对着弩机一遍遍琢磨,想让它再快些、再准些;顾言蹊和沈明远借着“格致会”的由头,把城里守望相助的网织得更密实些,也小心地把河州没趴下的风声,往外透那么一丝半点。

闻子胥则看得更远。他给散在四方的闻家掌柜去了密信,字面上只谈买卖,却叫他们格外留心历川货物的动向、价钱的起伏,还有当地官绅对“海患”口风最细微的变动。他得拼出一副更清楚的图,才好猜对手下一手落在哪儿。

这手棋,来得比他想的更快,也更刁。

十月初七,天高云淡一个寻常日。一行车马悄没声到了河州,没惊动府衙,径直进了江南里中顶雅致的一间“枕河馆”。打头的不是上回那个贺参事,变成了一个三十上下、穿着历川文官常服的男子,模样儒雅,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带着股久居中枢的从容气。他自称姓宁,单名一个“怀”字,是历川首相苍和跟前的首席书记官,这回奉首相亲令,特来拜会闻子胥。

消息递到闻子胥耳朵里时,他正和卫弛逸、顾言蹊在书房里推演历川后头可能的路数。

“苍和的亲信?”卫弛逸眉梢一挑,话里带着冷嗤,“上回的牙崩得不够疼,换个更会说的来?”

顾言蹊捻着须子沉吟:“这回规格不同。书记官看着品级不高,实是心腹中的心腹,掌机密,通心意。苍和派他来,图谋怕是不小。”

“不过是来下棋的。”闻子胥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底碰着木几,“叮”一声轻响。他语气平平,“上一局他们输了面子,也见了河州人的骨气。这一局,想换个下法。晾着不见,反显得我们怯了。”

会面的地儿,仍在揽月楼。窗外秋水茫茫,层林尽染,景致开阔,也避人耳目。

宁怀只带了个文吏,见闻子胥只与卫弛逸、顾言蹊三人来,眼里掠过一丝了然,面上笑容却更恳切。他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二公子,翊亲王,顾大人。在下宁怀,久仰诸位高义,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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