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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逍从北方来。
那年他坐高铁去省委宣传部报到,窗外的土地辽阔,一路上没什么风景,似乎这一站和下一站全无区别,似乎这辆车可以无休无止地向前行驶,他不困也不无聊,兴奋又急切。然而他到俞湾,开过来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无比漫长,理论上很快就到,但总感觉永远也到不了,他自以为一路顺遂天之骄子的心情,被现实扇了一个耳光,被迫清醒。
“主任,咱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是什么?”聂逍闲了好几天,实在忍不住,主动发问。
叶主任笑笑:“不着急。”他的笑让聂逍心里更加没底,“先熟悉熟悉,走,跟我出去逛一圈。”
出门左转,他们往南走。
“这边没什么闲置店面,不过有些生意不好,换得也快。”叶主任一边走一边说,“俞湾游客越来越多,宣传也要跟得上,像你们年轻人经常用的抖音小红书,常更新,回头让小魏把公众号给你,尽量多发发内容。”
“好的主任。”聂逍随手拿出他的小本子。
“哈哈不用记。放轻松,咱们这边跟宣传部工作风格不一样,不光是管理,更多的是服务。”
聂逍收起了他的笔记本,确实,他以前的工作是一大早来开会,一整天安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还要加班,忙起来甚至需要加班到凌晨,在这里,他晚下班五分钟都有人问“怎么还不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压力压到不会放松了。
“湾南这块儿都是后开发的,全是租户,比湾北好管理一些,你看湾北,尤其河西,本地居民有点麻烦。”他们绕了一圈,回到景区大门,早晨十点,停车场入口开始拥挤,叶主任走到保安身边叮嘱了几句,带着聂逍继续往前走。
“这家汉服店,老板娘人挺随和的,很好说话,你跟她说什么她都答应得很爽快,但做不做就是另外一回事。她愿意的时候,那执行力可强了,不乐意就笑呵呵地跟你拖着,可人家态度还特别好,拿她没办法。”
“工艺品店的老爷子像个神仙,八十多了耳聪目明,不怎么说话,每天一大早开门,下午五点准时关门,出去散步遛狗。”
“开民宿的小两口不是本地人,景区改造之前买的房子,不过那两口子不光会做生意,人也厚道,很热心,谁家有事儿他们都帮忙,蛮好的。”
聂逍发现,叶主任介绍了一圈,唯独漏掉了酒吧,正巧,他们走到了酒吧门口。
又一次看见那张摆在门口的小桌子,叶主任还没开口先露出三分笑意:“老崔,你这个摊子不能摆在外面,又忘啦?”
见老人家张了张嘴,一脸疑惑,他又提高了一点音量:“上周咱们说过的,不能在外面摆摊。”
陈秋持正巧从楼上下来:“叶主任,摆摊不在外面,那就不能叫摆摊了吧,放在屋里只能算是个餐桌。”
“哈哈,挪一点挪一点,这桌子就算是只有一条腿在门里面,我们也就认了,关键是你这完全是在外面啊,还有点挡路,就算我不管,回头市政来了,说你们占道经营,还是要整改,多麻烦——”
话音未落,大块头俞铠像一扇门一样挡在了他们面前,聂逍还没来得及紧张,却见陈秋持拉开俞铠,抬着崔叔的小桌子,往门里面挪了一点点,两条桌腿卡在门框内,眉毛微扬:“行了么?”
“哎,行,行。”叶主任一边答应着,一边挥手告辞。
“在省委的时候就遇不到这种鸡毛蒜皮的糟心事儿吧。”走远了一些,叶主任说。
提起这事儿,聂逍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沉,从省委到俞湾,是挑选优秀专业人员支援地方新的旅游项目,只是他不知道,等景区步入正轨,还有没有可能再回去。
“工作内容确实不一样。”他说,“主要是遇不到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
“奇怪的人?”
“是啊,就刚才那个酒吧老板,挪桌子的态度,阴阳怪气的,而且骂员工好像很凶,上次我去,他吃东西就这么随意丢地上,那老人家就跟着他扫,显得素质,呃……略微有点儿低。”
叶主任一愣:“素质低?哦,这还真不是他的问题,你是不知道老崔,他有那种什么毛病来着……对,强迫症,就喜欢低头盯着地,一点儿不干净就立马去扫,有活干还好,要是没活干,就慌里慌张的,越来越焦虑,我见过一次,难受到自己抠自己的手,抠到破为止。”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跟俞铠一样,也是这儿有点病。”
“这样啊,难怪。”
“他这俩员工啊,也够头疼的,俞铠,就那大高个儿,本地人,听说是他爸妈老来得子,现在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妈妈帕金森很多年,都是他爸照顾,前年他爸又脑梗,瘫痪了,这个家就彻底没了照顾的人。陈老板找到人买了他们的房子,就是那家民宿。他们手里有了钱,一家人准备去住养老院,谁知道养老院不收俞铠,怕他情绪不稳定,万一弄伤一两个老人,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找了很多家,都这样,说是他这种情况只能住精神病院,或者能收精神病的疗养院,反正是不能跟他爸妈在一块儿。所以陈老板就把他带回自己店里了,你说他凶,不凶能行么,能镇得住么,而且听说俞铠耳朵还不太好使,小时候到处打架伤着的。”
“那个老人家呢?也是这镇上的?”
“老崔啊,不是,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一个拾荒流浪的,那年街道做核酸的时候发现他,就住在酒吧隔壁那家荒废了的院子里头。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头半夜咳血,倒在路上,又是陈老板,把人弄去医院,花钱给他治,治好了就在酒吧住下了,平时干点儿打扫卫生的活,后来发现他很会腌小菜,炒花生瓜子啥的,就给他弄了个摊,赚点零花钱。”
聂逍问:“所以陈老板其实是个挺好的人?”
“那倒不一定,又不是做慈善的,你想啊,他收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肯定是有点好处的,俞铠父母身体还那样,说句不好听的,几年内估计那老两口都得走了,卖房子那么大一笔钱,住养老院肯定花不完,剩下的不都是俞铠的?陈老板管着他,也就相当于管着他的钱了。”
“是么……”
“一个俞铠,一个老崔,这俩人相当于免费劳动力啊,管吃管住就行了,这年头你上哪儿找不要工资的人去?再说了,他还有投资方那一层的——”叶主任看了聂逍一眼,似乎意识到说多了,“反正这个地方关系网复杂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见聂逍不搭话,朝他扬了扬下巴,径直向前走。
聂逍两步追上:“复杂在哪儿呢主任,您跟我说说,我也好开展工作嘛。”
“河西这些商户啊,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其实可难管了,人家自己的祖产,跟景区也没什么租赁关系,压根儿不听你的。有脾气暴说翻脸就翻脸的,有表面上答应其实根本不理你的,你以后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说得这么吓人,我觉得最好还是少接触吧。”
叶主任笑道:“也没那么夸张,平时都还可以,这边的人以前也不富裕,矛盾肯定有,但都不是坏人。”
聂逍没有再继续往下问,这段时间听到各种街谈巷议,对俞湾也有了些自己的认识,这个地方也穷过,贫穷不影响邻里间的融洽欢乐,反而是古镇开发,大家都有了钱,矛盾就来了。所以彼此之间的关系,似乎就从相互关心变成了相互打探,谁家出了什么事,都能引起暗流涌动,总有人兴冲冲地八卦真相,也有表面上不闻不问,暗地里等着看笑话的,那位酒吧老板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话题中心。
他想,陈秋持应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各种传闻让他的好奇心一层摞一层,堆得越来越厚实,总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因为他看起来待人客客气气,实则会在任何人靠近时一步一步往后退,退进一片如语气助词一般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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