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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哼笑,“相父也太小心了,这宫廷之中就是真有其事,也没人敢乱传,你怕什么?”说完眄起眼,凑近他的领褖嗅了嗅,“唔,零和香……”慢慢往上移,停在他的鬓边,贴面悠长深吸了一口,“蕙草加苏合……相父沐发真讲究,比朕还要讲究。”
丞相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上何以……”
话说了一半,她的手指覆在了他的唇上,细细摩挲,微凉的指尖带着白木香,寒冷的芬芳氤氲进他脑子里,他一瞬竟有些糊涂了。
“相父的嘴唇真柔软。”她轻笑,“谁能想到这样的唇,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呢。”
她在他的唇腹上轻拢慢捻,脸颊靠得太近,连她的呼吸都显得异常清晰。丞相的心骤跳,跳得杂乱无章,几乎令他晕厥。和她周旋简直就是无用功,他做了那么多努力试图打破这种煎熬,谁知转了一大圈,她只需“宽宏大量”一下,便令一切土崩瓦解了。
丞相活了二十八年,政治生涯不管多么波澜壮阔,像这样的经历却从来没有过。他慌乱,不知怎么应对,只好紧紧攥着腰间玉带,带扣上垂挂下去的组佩因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感觉羞耻,然而无能为力。她像附骨之疽,穿透他的皮肉,直达他的内脏。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连甩开她的勇气都丧失了。
“相父害怕?”她的气息移过来,只差两分而已,几乎贴在他的唇畔,“不要怕,其实我与相父一样。”
她的重量似乎有一半都转嫁到了他身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来,落在他另一侧的脖颈上。寸寸游移和挑弄,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他慌张到了极点,无措地闭上了眼睛,却听见她喉头野兽似的咕噜了一声,在他耳边轻声私语:“你再闭着眼,我就要亲你了。”
真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学来这么多的手段,丞相觉得自己成了她掌心里的玩物,他的心,他的神智,甚至他的身体,无一样她不能拿来消遣。这样下去要坏事了,他忽然一凛,仓皇将她推开了,低低斥了声,“陛下若再这样,臣便要……”
扶微一个趔趄,倒退了两步,“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呵!”她撑着腰看他,“便要怎样?告老还乡?还是起兵造反?朕不怀疑相父有一呼百应的能力,你还可以给各路诸侯送信,就说朕淫威荡荡,逼你就范。他们正愁抓不到把柄坏我名声,相父给他们提供一个好机会,待把我哄下了皇位,我就上你相府做仆婢去,伺候相父枕席,相父说可好?”
有的时候她真是个十足的无赖,百官面前端着架子,人人以为她是正经帝王。然而背着人呢,什么本事使不出来?眼花缭乱得,令见多识广的丞相都自叹弗如。
“你偏要这样逼我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几乎夹带了绝望,“一次又一次,究竟要到什么程度你才肯罢休?我说过,你我不适合,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比你整整大了十三岁,若我娶亲早,孩子都和你一样大了,你是要拿年纪来羞辱我吗?我这样……我是你阿叔啊!”
扶微看他气得跺脚,最后把辈分都搬出来了。原来他很介意年纪的悬殊,如果没有这一层,是不是就放弃抵抗了?
她嗫嚅了下,“我说过,我不嫌你……”
他却暴跳如雷,“我嫌你小,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什么都能拿来玩笑!若你不是皇帝,我早就教训你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可还有点人君之风!”
她怨怼地看了他一眼,“相父想教训就教训吧,今晚子时我在寝台上,恭候大驾。”
丞相噎了一口气,气得直翻眼,困兽一样指点着她说好,“上若当真,臣拼尽这一身修为,奉陪到底!你不就是想收权么,不就是想亲政么,我便让你收权,让你亲政!自明日起,臣告假休沐,三十日不上朝,朝中一切大小事务臣不听也不管,全由陛下一人定夺,这样可好?”
他是打算以退为进么?她歪着脖子有些失望,“我以为你说的奉陪到底,是夜半来我寝台上……”
“住嘴!”丞相再听不下去了,恨恨拱了拱手道,“关外兵制如今混乱,都护苏矩胆小怕事,擅自撤离玉门关,臣请旨出关巡视西域都护府,请陛下恩准。”
她啧地一声,“相父打算自我流放?”
她枯着眉,抿唇审视他,半晌也没有最终表态。丞相先前气急攻心,话出口其实也有些后悔,但转念一想,这样日子不知何时是头,做个了断也好。他知道她求之不得,他也准备好了,只要她应允,他明日就启程,管他朝廷如何天翻地覆,全和他不相干了。
本以为她会从善如流的,他也看见她赞同地点头,结果说出来的话简直让他生不如死:“相父如果决定了,我当然不会勉强。但我不日就将与灵均完婚,灵均尚小,恐身体不及,相父留下皇嗣,再走不迟吧。”
第36章
他寒声问她,“你要的,就只是皇嗣而已吗?”
她想了想点头,“皇嗣是国之根本,我记得皇考曾说过,家业兴不兴隆,看人口,一个国家昌不昌盛,也要看将来的嗣君是不是贤明。儿子多了,才有挑选的余地,不像皇考,就生了我这一根榆木疙瘩,到最后无人可选了,只好让我当皇帝。”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计较,“女人于政权上之所以弱势,大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一口气养出七八个来,那真是了不得的壮举。男帝就不一样了,可以广开后宫,勤勉些,一年抱上两三个儿子也不是难事。我呢,也许一辈子只能生一个,这一个切不可浪费了,必要和最足智的人一起,方不负十月怀胎的辛苦。”
这么看来他在她眼里,就是个提供好苗子的温床。政治因素当然也占大头,但一切与爱无关,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了。
他冷静下来,终于心平气和面对她,掖着两手道:“因为我是摄政大臣,因为我已经年长成人,所以是陛下共同生儿育女的最佳人选,陛下是这意思吧?你可知道这种事是要靠两情相悦的?捆绑不成夫妻,勉强上阵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她沉默下来,淡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表示不认同,“相父此言差矣,男女睡在一起,不管有没有情,都可以生孩子。”
他脸上一白,其实理论上来说没什么不对,不过他和那些不知自爱的男子不一样,要他麻木做那种事,他做不成罢了。
“臣在这上头不将就,所以要请陛下恕罪了。”他顿下来,眉头紧紧皱着,嘴角却带着笑,看上去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目光静静在她脸上流淌,拿出长者的耐心来,和声道,“也请上好好想一想,上是否真的爱臣。如果为了权力,出卖自己的一生,值不值得?上是个有才干的皇帝,即便不以美色惑臣,将来也可以做得很好。明明不喜欢,偏要勉强自己,这样不单上委屈,连臣也会觉得委屈,所以臣以为,上此举不妥。”
丞相认为自己已经够苦口婆心了,少帝是个聪明的孩子,一般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就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了。他对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自己现在所有的困扰,都是源自她使错了劲儿,只要她明白过来,一切的麻烦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有的时候,他真的摸不清她的路数。
“相父说我以美色惑人,那就是说相父也认同我长得漂亮吧?”
丞相的笑容慢慢凝固,最后那张脸变成了一块铁板,“陛下,臣与陛下商讨的,并不是陛下的长相问题。”
扶微点头,“朕知道,相父关心的,是我究竟爱不爱你。”
究竟爱不爱呢?丞相隐隐觉得心口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如果她说爱,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因为他根本不相信;如果她说不爱,那倒不错,至少她还有一句真话,彼此也有再商谈下去的必要。
他郑重向她行肃礼,“臣请陛下明示。”
她脸上闲闲的,笑得十分中庸,沉默良久,学他那天一样回了句“你猜”。不出所料,丞相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她忽然心情大好,觉得这人认真剖析一下,其实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样刀枪不入。
如果爱和不爱能一下子说明白,那就不可称之为感情了。扶微到现在还是那样想法,爱吗?有的,她肯定爱他,虽然不乏私心,但主要还是被他的人格吸引。丞相素来一手遮天,然这些年为这江山社稷也拼尽了全力,大殷在她尚且没有作为的日子里已经逐日强盛,里头全是他的功劳。他不是佞臣,他不过热衷揽权而已,中兴大殷,他是实打实地在做,不去考虑源姓宗室的感受,他的确是个很好的执政者。
但若说爱得有多深,那也不见得。小情小爱可以死去活来,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她是个割舍得下的人。她不否认,曾经几次动过除掉他的念头,也许参杂了不得他回应的恨意,可更多还是出于对集权的考虑。除掉他,她会不会心疼?肯定会,然而依旧毫不犹豫。在她心里源氏的江山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哪天连这些都能抛弃,那就说明她已经爱得泥足深陷,爱得想离开这里了。
“快要用暮食了。”她朝阙楼那边的光带看了看,“我送相父上苍龙门,走吧。”
她转身前行,走了两步竟发现他没有跟上。回头看,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她不由心念一动,伸手过去拉他,“怎么不走?想留宿东宫么?”
她的手才碰到他的,他针扎了似的一惊,立刻将她格开了。扶微的手停在半道上,愣愣问:“相父这是何意?这么讨厌我碰你吗?”
丞相看着她那双手,心里五味杂陈起来,“臣有谏言,陛下这个轻易爱动手的毛病,必须尽快改掉。虽说帝王适当亲和,有拢络臣僚的妙用,但见谁都拉上一拉,这个习惯很不好。就说先前在路寝,侍中甫一入殿陛下就那样,臣以为毫无必要。为人君,止于礼,为人臣,止于敬。君臣不可过密,密则废礼,后必生乱。这个……”他想了一通大道理来规劝她,到最后自己也编凑不下去了,直截了当道,“反正不能和人随意携手,请陛下听臣忠告。”
扶微听完,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打算。她原本也不是见谁都喜欢胡乱攀交情的,至于阿照,她自小特别容易摔倒,他牵着她的手,是为了助她走得安稳。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事隔多年也没有忘,她对于他,打心底里没有什么男女应当避嫌的觉悟。再说刚才也是有意在他面前显得亲热,就是想看看对他有没有触动罢了。
好在成效还是有一些的,他那么记恨,不愿意她拿牵过阿照的手去牵他,可见他对她也不是全无感觉。
扶微轻轻舒了口气,心满意足低头,“谨受教,多谢相父提点。”
“还有,”丞相的态度严谨又认真,“上为侍中指婚后,侍中便是有家口的人了,上与侍中,应当保持距离才好。别人不知其中缘故,上知道。臣以前就同你说过,距离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手段,上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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