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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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1页)

她开始掐着指头算,再有三天沈润就该回来了。虽然他不在时,仍旧每隔两日派班直报平安,但这点消息远不够填充她的思念。

筵宴筹备得差不多了,次日百无聊赖约芳纯一道出去挑丝线,从布庄出来,忽然听见抱弦咦了声,“对面那辆马车,像是谢家的。”

清圆抬眼望过去,这条街上全是房四宝吧,她也不曾在意。

原打算登车回去的,可一错眼,看见雕花窗支起了一半,窗后露出绿缀的脸来。她忙让了让,让到布庄巨大的招牌后,心里纳罕起来,清如一向不爱读书写字,难道现在转了性子?再细琢磨,似乎也不对,断没有丫头坐在车里,小姐下去采买的道理。

芳纯不明就里,看她们主仆探头探脑,压声问:“你们瞧什么呢?”

清圆示意她噤声,悄悄探看着,不一会儿见李观灵从店里出来,马车上的门旋即推开了,清如探出了半个身子。

清圆心头一跳,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抱弦也惶惶的,“那是大姑爷?二姑娘怎么和大姑爷在一处?了不得了……”

芳纯这回方听明白,“谢家可真是一团乱麻啊,姐夫和小姨子搅合在一起了?”

所幸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李观灵也不是李从心,他老实本分,读书为上,虽生在伯爵府邸,却不是胡乱攀搭的脾气。对于清如的出现,他似乎很意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意应付两句,便带着小厮落荒而逃了。

抱弦怔怔问清圆,“这是怎么回事?”

清圆蹙眉道:“清如真是个惯会挖墙脚的好手,家里姐姐妹妹挖了个遍。如今体面没了,越性儿破罐子破摔了。”

可这件事却不能看见只当没看见,李观灵是个和善人,被清如缠上又不好说出口,长此以往,连清和在他面前也跌份子,说家里头妹妹怎么这种浪荡模样。自己虽和谢家不相往来了,但清和一向待她亲厚,这件事上,无论如何要给清和提个醒儿。

于是踅身对陶嬷嬷道:“才刚的事嬷嬷瞧见了,一五一十告诉大姑娘,别添减也别夸大,让大姑娘自己拿主意。”

当然了,她心里也暗暗琢磨,兴许这又是个由头。坏疽烂透了,才好下刀子,把腐肉挖出来。清和其实很聪明,先前扈夫人做主要给她退亲,自己没法子让人传话,不过掰了个饼子她就明白了。如今给她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戏唱足,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陶嬷嬷领了命,忙往谢府上去,因归了四姑娘,不好正大光明求见大姑娘,只好通过灶房的商婆子通传,自己搓着手在后门外等着。

不到一炷香工夫,大姑娘便现身了,见了她有些奇怪,“嬷嬷怎么来了?是四妹妹打发你来的?”

陶嬷嬷嗳了声,顺势把清和拉到一边说:“大姑娘,出大事儿了!才刚我们姑娘和西府二太太出门挑丝线,在观花街上遇见二姑娘了。她的车停在文房店外头,起先倒也没人在意,后来你猜怎么着,大姑爷从店里出来,二姑娘就从车里头出来搭讪,您瞧瞧……”

清和听了,脸色顿时发白,心里突突急跳,结结巴巴道:“他……他们……好上了?”

“不不不……”陶嬷嬷眼见要起误会,急忙摆手,“大姑爷应付了两句就走了,可二姑娘的车事先停在那里有阵子,可见是有意等大姑爷的。我们姑娘恰好撞上,不放心大姑娘,特命我来告知大姑娘,请大姑娘留点神,那么好的大姑爷,千万别叫二姑娘祸害了名声。”

清和听她说完方长出了一口气,可转瞬又火冒三丈,咬牙唾骂:“好不要脸的东西!横竖她也不在乎体面,索性闹一闹,大家痛快!”说罢便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老爷的身子已经大好,今儿中晌要在一处吃饭,看来那日清圆对扈夫人的指控,八成要有下文了。清和本不是多事的人,她想瞧瞧老爷究竟怎么处置,能办了扈夫人当然好,若还是心软姑息,她也只有叹一句这娘家不能再来往,日后得想想法子,怎么把她母亲择出去了。可谁知这当口,竟出了这样的事,她浑身火烧似的,非要把清如撕成八瓣,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至于有没有凭据,清圆的话根本不需要验证真伪,自己知道今早李观灵要去买文房,清如先前也确实出门了,倘或她不是在外头现世,清圆哪里能编得出来!这幽州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多了,一不留神就落了别人的眼,清如不要脸,自己还要脸呢!自这门婚事定下,也是坎坎坷坷才到今儿,自己是万分惜福的,要是被清如横插一杠子,那自己又如何自处?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愤怒,快步进了荟芳园。目下家里人都集齐了,正则媳妇等忙于置办席面,老爷沉默着坐在老太太下手,扈夫人也惴惴在一旁。清如想是才回来,正解了斗篷交给绿缀,清和大步上前叫了声“清如”,在她回身的一刹那,响亮地赏了她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震惊四座,所有人都懵了,门外忙碌的赶了进来,座上坐着的也站了起来。

清如起先目瞪口呆,待回过神来便尖叫:“你疯了么,打我干什么!”

清和高声道:“打的就是你这娼妇!我不说你,天也瞧着你,你倒好意思在祖母和父亲跟前点眼!你今儿做了什么,打量我不知道,你是八百年没见过汉子,先是李从心,后是李观灵,我们姐妹许一个你眼热一个,专吃窝边草!”一头说,一头扑倒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娘,咱们忙前忙后的值班,还置办什么,到最后替人作嫁衣裳罢了。先是四妹妹和小侯爷退了亲,如今轮着我了,再有两个月我就出阁了,这时候亲妹妹来撬我的墙角,我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然后便是乱哄哄找绫子,要吊死在老太太和老爷面前。

清如虽心虚,但也练就了一张铁口,和绝不吃亏的秉性。她扑过去要还手,被屋里的婆子丫头拦住了,于是越过重重胳膊反唇相讥,“你空口白牙诬陷人,是瞧准了我落难好欺负,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眼热李观灵,今儿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不能依!”

“你还要证据?只怕找来了人证,臊也臊得死你!我只问你,今儿是不是去了观花街?兰山在里头买文房,你凭什么在外头候着?姐夫小姨子的,本就要避嫌,你却一个劲儿往上凑,可是嫌丢谢家的脸丢得不够,还要上外头宣扬去?”清和这回是怒极了,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不端庄了,厉声道,“你早前是怎么勾引小侯爷的,明知他和四妹妹订了亲,还缠着人家要给人做外室,这事连祖母都知道,只瞒着我们大家,真是保全了你的脸面。四妹妹好性儿不和你计较,我却是小心眼儿的,叫人说起来娶了姐姐还饶个妹妹,横竖你是没羞没臊的,我却不愿意跟着你一块儿丢人!”

满屋子人,连着那些姨娘嫂嫂丫头婆子们,个个讶然看着清如,吃惊过后便是眼波来往窃窃私语。

清如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有些怕了,朝老太太和老爷觑了觑。

这时候扈夫人拍案而起,“大姑娘,你可真是了不得,知道你许了个好人家,也不必天天儿的挂在嘴上,拿人当贼防。原是要做一家人的,路上遇见了打个招呼,总也不为过……”

结果莲姨娘冷笑着接了口,“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咱们二姑娘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可有什么好忌讳的!太太也别忙替她开脱,我说句难听的,家里人知道二姑娘是被歹人算计了,外头怎么传闻,太太怕是还没听见呢!都说二姑娘是找了相好的,被人撞破才借此开脱,谁提起谢家不是捂着嘴囫囵笑?依我的意思,既然二姑娘着急找男人,那两个假和尚如今何在?越性儿让她配了他们,也是个圆满!”

这话太戳人肺管子了,内宅里的女人,都是上眼药穿小鞋的好手,知道哪里痛往哪里撒盐。

梅姨娘抚掌,“一客不烦二主,这么着齐全。”末了哈哈了两声。

明氏掩嘴一笑,“二妹妹,你可听嫂子一句劝吧,如今身不正影子斜,不是你的错儿尚要算在你头上,你怎么还是学不会避讳,要往外头跑?倘或日日吃斋念佛老实为人,这些闲话从何说起?亏得你,没事儿人似的,我要是你,早就臊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这偌大的上房,乱糟糟全是对骂的声音,谢纾只觉一寸寸灰了心,以前还不觉得,今天方发现这个家是真的没规没矩,无可救药了。主母不像主母,妾室不像妾室,小姐不像小姐,媳妇不像媳妇,哪里还有半点百年望族的样子!这一切是谁之过?是扈氏之过,更是自己之过!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苍天啊,谢家要败了!”

就是他这个举动,吓得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个个惶惑地立在那里,雨打的泥胎似的。

他走下脚踏,一步步走向扈夫人,满目悲怆地看着她,“我把一个好好的家交给你,你就是这样替我经营的?你瞧瞧,清如在你手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果真娘坏坏一窝,你残害侍妾,买凶杀女,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最后害得亲生女儿被贼人奸淫,你有什么脸活着?我原本念着夫妻之情,想把你送回横塘颐养,现在看来是不必了。你善妒、性恶、无主母之德,谢家再也容不得你了,我这就写休书,你交了手上账务,回扈家去吧。”

俨然是晴天霹雳,扈夫人呆怔在那里,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你说什么?”

谢纾说出那句话来,心里反倒踏实了。关于对扈氏的处置,他和老太太商议了很久,总要念在她生儿育女的份上,至多发配一般送到横塘,毕竟出妻于他自身来说也是极大的损害。可是今天他亲眼目睹了这个家走向衰败,这已经不是他能承受的了。天下谁人不利己啊,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找个人来承担,谢家的不堪和屈辱,也许通过扈氏被休,就能彻底洗清了。

思及此,心念愈发坚定,扬声唤来人,“取纸笔来!”

扈夫人知道不妙了,嘴里絮絮念着:“大哥儿还没回来……大哥儿还没回来……”

彩练悄悄往后退,眼下唯一的救兵就是大爷了,她退出上房,撒腿跑出了月洞门。

清如魂不附体,哭喊着:“父亲,你不能这么做,母亲和你是二十多年的结发夫妻啊!”

可是谢纾抬起血红的眼,狠狠看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贱人,我回头再和你算账!”吓得清如噤了口。

扈夫人看他一笔一划书写,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不是真的。虽说她前几日就有预感,清圆此来必定没什么好事,她也静静等着,等老爷和她商议,哪怕是质问她,结果并没有,风平浪静直到今日。她以为老爷就算再生气,也会念及旧情,岂知为了清和大闹这一场,他竟要休妻,这让她实在想不通。

她还抱着希望,哀声道:“老爷,我和你做了这些年夫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忍心,把我打入那样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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