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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冬·晋阳宫高洋跪在寝殿的冷砖上,整个人是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殿内苦得化不开。今日的药熬到第三吊了。平日里只熬两吊,今日把药渣子倒回去续上水,继续熬,熬得满殿都是苦雾。药已经快没有效验了。既然医不回来,那就熬久些,吊着,能吊一天是一天。他把头埋得很低,下巴抵着胸口,脊背佝偻成一张松弛的弓。后颈上还有方才在正殿磕破的伤,血痂混着乱发黏成一片,汗浸上去,一跳一跳地疼。他忍着。“候尼于。”声音从帐幔深处传来,哑得像刀子刮过粗粝的石头,轻得只剩一缕气。高洋浑身僵住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他这个名字。那是他出生时父亲给起的鲜卑名字,是“有贵相、能成大事”的意思。因为容貌,阿娘一直不喜欢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旁人也只叫他太原公、二公子,或者别的什么。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了。“抬起头来。”高洋慢慢抬起了脸。高欢倚在隐囊上,玄色寝衣穿在身上空出大半截,一双浑浊的眼珠正望着他,仔细望着他额角那片红肿带血的磕伤。那只枯瘦的右手从被褥里慢慢伸出来,摸到了他伤口的边缘。指腹冰凉,微微发颤,只是贴着,不敢用力。高洋浑身一抖。那只手太冰了。不是因为天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冷。“你大哥。”语调很平,是久病之人把什么都看穿后,懒得再绕弯子的那种平。高洋拼命摇头。他扯动嘴角,想把那张呆滞痴傻的面具重新糊回脸上。嘴角咧了几下,没咧开。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眼泪从眼窝深处往外涌,他咬紧牙槽想压回去,越压越多,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上。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是儿自己摔的。”高欢看着砖上的泪珠,半晌没出声。“那就好。”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极慢,极轻。高洋跪在那里,喉间涌上一股酸涩。他很想问一句:父王,你信吗?他没问。许多年前在家宴上被高澄的伴当押到场中、跪在碎瓷片上扮猴戏的时候,他没问;前年春猎被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摔下扭伤了腿,自己咬着一根枯枝把骨头推回去的时候,他没问。“阿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高欢的声音忽然稳了些,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凑够了才开口,“高家早就什么都没了。你曾祖父从洛阳流配到怀朔充军,从那天起,咱们家就是边镇最低贱的配军。”他停了停,呼吸从喉咙里漏出来。“你祖母走得早,祖父不顾家。阿父小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吃饱。”他咳了一声,很轻,但整个胸膛都在抖。“后来娶了你阿娘,才有了马。阿父当了信使,头一回往洛阳跑。阿父穿着破袄子,靴底都磨穿了,走在街上,被人盯着看。”高欢忽然扯动唇角——那种隔了几十年想起,还是不知该恨还是该叹的气声。“那天信送到了,令史赏肉。我不懂洛阳的规矩,端着盘子就坐下吃了。就这一个动作——他当场翻了脸,骂我是边镇来的贱胚,不懂尊卑,叫人把我按在当院,打了四十鞭。”高欢没说疼。那双浑浊的眼望着帐顶,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没有眨。“打完,自己骑马回怀朔。背上脓血把衣裳黏在肉上,往下揭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路上每颠一下,伤口就重新撕开一遍。”他停了一下,像是那段路还在骨头缝里颠着。“后来投了军,从队主开始。六镇反起来,满地都是死人,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血,比你在晋阳见的雨还多。”他忽然不说了,喉结滚动。一个名字到了嘴边,被他咽了回去。只是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被褥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空空地搁在锦被上。“系靴带。”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这三个字是漏出来的。他望着帐顶,眼珠一动不动,隔了很久才接着说。“阿父没跟你提过。阿父这辈子忍下的东西,比你只会多,不会少。”“三代人了——你曾祖父,你祖父,阿父。孩子,除了忍,咱们这样的人,还能怎样。”高洋跪在砖上,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里,掐得死紧。殿外朔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方哭。他想起幼时,父亲的战袍下摆沾着泥血,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想起父亲从军中回来,把他抱起来高举过头顶——那时的阳光真亮。记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记得托着他的那只手掌是热的。低头看父亲的脸,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摔下来。此刻那只手就在他掌心里。冰凉,枯瘦,发抖。他拼命想焐暖一点,可那股凉意从指缝往里渗,怎么焐都焐不暖了。高欢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要把剩下的力气一次用尽。“不要得罪两种人。拿刀的和拿印的。你大哥,都占了。”他握住高洋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在发抖。“别跟他硬碰硬。你大哥从小顺遂,太自负,往前冲得狠,看不见脚下的坑。你别挡他的路,别让他看见你。”高欢停了停,像要把这些话摁进高洋的骨血里。“阿父叫你忍,不是忍今天,是一直忍。忍着疼,忍着辱。让你大哥认定你没有威胁,你才能安全。”烛火快要烧到尽头,棉线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父子二人谁都没再说话。高洋跪在地上,父亲的手还攥着他的腕。那只手冰凉,可他没有缩,反把自己的手又往那只手里送了送。就在这一瞬间,高洋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阿父,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不伸手。那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狠狠碾灭了。他知道为什么。不问,不提,就不痛。“若他还是不肯容你,”高欢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从残存的生命力里挤出最后一把力气,“真到了那一天,候尼于,你不必再忍了。”高欢攥着高洋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硌在腕骨上,像几根铁钉。“替阿父把你大哥没能挑起来的担子挑起来。替阿父,把江山守住了。”高洋跪在那里,反握住父亲那只枯手,握得很紧。喉结滚动,把所有涌上来的东西都压死在嗓子眼。他想说:儿记下了。想说:绝不给阿父丢脸。他想说很多话,很多憋了二十年从没出口的话。可他深知自己的心——那是装痴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差点骗过去的懦弱。他怕一开口,这许多年的隐忍就全漏了。他习惯把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缄默久了,舌头像生了根,再也拔不动。他只是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掌心,两手合拢捂着,想替父亲焐暖一点,哪怕只暖这么一小会儿。高欢没有再说话。他慢慢阖上了眼皮,干裂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嗓子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高洋又跪了片刻,才听清他嘴里在念什么。是鲜卑话,断断续续,含含混混,像在和很远很远的人说。“候尼于,别怕。”高洋浑身一震。他将额头抵在父亲手背上,肩膀止不住地发颤,就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摔破膝盖、扑进父亲怀里时一样。那时父亲的手掌是热的,会狠狠揉他的后脑勺,心疼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如今这只手已经凉了。往后,再没有这样一只手护在他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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