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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私人飞机落地利纳特机场是上午十点。米兰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暖意,跟莫斯科的凉完全不一样。车直接开到四季酒店,安娜的东西被送进房间,德米特里拿了西装外套就走了。&ot;晚上回来。&ot;他说。&ot;嗯。&ot;安娜说。他走后安娜在房间里待了半小时。她洗了个澡,换了一条裙子——黑色的,及膝,没有多余的装饰。然后出门了。她没有带保镖,没有带司机。德米特里的卡里有足够的额度,她身上揣着一张城市地图和一部手机。她沿着街走,没有目的地。米兰的街道比莫斯科干净,建筑的颜色是暖的,米黄和浅赭。她走过大教堂广场,抬头看了一会那座教堂。尖塔密密麻麻地戳进天空,石头被时间磨成了深色。有人在广场上喂鸽子,小孩在喷泉边上跑。安娜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分钟,然后走了。她走进一家书店。不是那种卖奢侈品的书店,就是一家普通的、旧旧的、楼梯很窄的书店。她在一楼翻了翻意大利语的艺术画册,然后上二楼,找到外语区。她抽了一本法语小说,站在书架旁边翻了几页。店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过来。她买了那本书,放进包里。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安娜走到一条侧街上,想找一家咖啡馆。&ot;sci&ot;安娜停下脚步,转过头。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深色卷发,皮肤是晒过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着像附近的美院学生。&ot;你很好看。&ot;他用英语说,语调有一点意大利式的拖长,&ot;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ot;安娜看着他。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怕被拒绝的光。&ot;我有事。&ot;安娜说。&ot;很快的。&ot;男孩往前跟了一步,笑容没变,&ot;就一杯。你看起来像俄罗斯人,对不对?&ot;安娜停住了。&ot;怎么知道的。&ot;&ot;你的眼睛。&ot;男孩说,&ot;绿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绿色的眼睛,这么——&ot;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找词,&ot;这么真实。&ot;安娜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男孩愣了一下,又跟了上来。&ot;等一下,我没有恶意的。我叫ar,二十六岁,在布雷拉读艺术。我只是——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很好看,我想告诉你。&ot;安娜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ot;谢谢。&ot;&ot;所以你愿意喝一杯咖啡吗?&ot;ar说,眼睛亮亮的。安娜摇了摇头。&ot;我结婚了。&ot;ar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耸了耸肩,笑容又回来了,只是没那么嚣张了。&ot;好吧。那我至少要知道你的名字。&ot;安娜没有回答。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ar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ot;如果有一天你回来米兰——&ot;安娜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短,然后下去了。下午她在一家咖啡馆坐了两个小时。点了一杯浓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她翻刚买的书,翻了几页,然后放下,只是看着窗外。有个老头坐在她斜对面,在读报纸。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四点半她回到酒店。德米特里还没回来。她在浴缸里泡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裹着浴袍坐在窗边,看太阳慢慢落下去。德米特里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他推门进来,领带扯松了,头发有一点乱。他看见安娜坐在窗边,停了一下。&ot;你今天去哪了。&ot;&ot;街上。&ot;安娜说。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他没有追问,只是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还有一点湿。&ot;饿了没。&ot;&ot;有点。&ot;德米特里换掉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他没有打领带,扣子解了两颗。他走到安娜面前,伸出手。&ot;走。&ot;安娜看着他。&ot;去哪。&ot;&ot;吃饭。&ot;德米特里说。他没有叫车,没有安排人。两个人从酒店出来,步行走进米兰的夜里。他们走去了一家很小的店,就在酒店后面两条街。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几张桌子摆在外面,桌布是白色亚麻的,已经洗得有点发黄。德米特里用意大利语跟老板说了两句,老板看了安娜一眼,笑着把他们领到了里面靠墙的位置。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瓶橄榄油。窗外的街灯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暖黄的一片。德米特里帮她点了菜,没有看菜单。安娜看着他跟老板说话,意大利语从他嘴里出来,语调比俄语软很多。她没听出什么意思,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跟平时在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第一道上来的是意式煎饺,六七个,金黄的,摆在白瓷盘里,旁边淋了一点橄榄油。安娜夹了一个放进嘴里。&ot;好吃?&ot;德米特里说。安娜点点头。她夹了第二个,刚送到德米特里嘴边。德米特里低头接了,嚼了两下,又夹起一个喂到安娜嘴边。安娜张嘴吃了。两个人就这样你喂我一个我喂你一个,把六个全吃完了。谁也没说话。德米特里把空盘子推到一边,伸手到桌子下面,摸到安娜翘起的腿,一路滑到脚踝。他的手掌很大,整个包住她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拇指在她脚踝骨上慢慢蹭。安娜的腿缩了一下。德米特里的手跟着过去,没有松开。&ot;别闹。&ot;安娜说,声音很低。德米特里没理她。他的拇指在她脚踝内侧那块软肉上画了一个小圈,很慢。安娜的脚在他手心里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第二道是小牛肉,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德米特里切了一块,没有放安娜的盘子里,直接叉起来递到她嘴边。安娜张嘴吃掉。肉很嫩,柠檬酱汁酸酸的,沾在嘴角。德米特里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一样。安娜看着他。德米特里四十多岁了,坐在这家店暖黄的灯光里,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一点发胶没压住,翘着一绺。他切肉的动作很慢,不赶时间。&ot;你意大利语什么时候学的。&ot;安娜说。&ot;大学时候。&ot;德米特里说,叉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ot;去博科尼交换过一年。&ot;安娜挑了一下眉毛。&ot;你从来没说过。&ot;&ot;你没问过。&ot;德米特里说。他又切了一块,递到安娜嘴边。安娜这次没有张嘴。她看着他,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拿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德米特里笑了笑,他松开安娜的脚踝,把手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甜点是一份杏仁蛋糕,很小一份,配了一小杯甜葡萄酒。安娜没有用勺子,直接拿叉子叉了一小块,送到德米特里嘴边。德米特里低头吃了,嘴唇碰到她的叉子。安娜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她低下头,叉了第二块放进自己嘴里。德米特里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往她的甜酒里倒了一点自己的红酒,推回来。安娜喝了一口,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单独喝甜酒深了一点。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他们没有叫车,还是步行回去。米兰的夜风有一点凉,安娜穿了一条薄裙子,手臂上有细小的颗粒。德米特里走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到一半,安娜说:&ot;今天有人跟我搭讪了。&ot;德米特里的步伐没有变。&ot;谁。&ot;&ot;一个男孩。二十多岁。&ot;安娜说,&ot;说我眼睛好看。&ot;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ot;然后呢。&ot;&ot;我走了。&ot;安娜说。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手指扣住手指,很自然地。安娜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德米特里的手比她大很多,掌心的纹路很深,指关节有一点粗。她想起马尔代夫水下,也是这只手扣住她的。她没有抽开。回到酒店,德米特里去洗澡。安娜坐在床上翻那本法语小说。书很旧了,纸页泛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她翻到中间,发现有人用铅笔在某一页的页边写了一行字,意大利语,她看不懂。德米特里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安娜手里的书。&ot;写的什么。&ot;&ot;看不懂。&ot;安娜说,&ot;意大利语。&ot;德米特里拿过来看了一眼。&ot;写的≈039;我看到这了≈039;。&ot;安娜抬头看他。&ot;真的假的?&ot;&ot;没骗你。&ot;德米特里说。他把书放回床头柜,低头在安娜嘴唇上亲了一下。安娜没有躲。她伸手抓住他的浴巾边缘,把他拉过来。德米特里笑了,很低的一声。他倒在她旁边,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近。安娜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ot;明天做什么。&ot;德米特里说。&ot;再去那家书店。&ot;安娜说,&ot;我想再找几本。&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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