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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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泥里生致命隐患(第1页)

第十三章第二节

太阳把新会龙桥的水泥桥面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我和姐姐的手推车就停在桥坡下那片坑洼的泥地里,车斗里装着从老宅拆下来的旧木料,边缘处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屑和碎砖,被日头晒得发烫。

这已经是我们拉料的第三十一天了。

老宅的木料拆下来时带着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新鲜的木屑气,装上车时得仔细码好,不然一路颠簸下来,边角磕碰着,原本还能用的料子就废了。父亲在工地上看着建新房,发石灰、有时还帮着泥工砌墙,汗珠子砸在新和的泥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腰不好,不能久站,更多时候是蹲在那里,用抹子一点点把砖缝抹匀。家里的钱像筛子眼里的沙,攥得再紧也挡不住往外漏,东拼西凑来的钱得用在买新砖、新瓦和水泥上,请零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和姐姐就成了那半个劳力。

供销社那两台手推车是旧货,车把磨得发亮,轮子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推起来总有些发飘。从老宅到下塘工地,最费劲的就是过那新建的会龙桥。桥面倒是新铺的水泥,光溜溜的,可两头的坡是真难走,还没浇水泥,尤其上坡,泥地里嵌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打滑。我们俩摸索出个法子:先把一辆车停在坡底,俩人攒着一股劲,一个在前头拉着车把,一个在后面弓着腰推,喉咙里憋着气,一步一挪地往上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掉进眼睛里涩得慌,后背的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等把第一辆车推上桥面,再掉头下去拉第二辆,下坡时倒省点力,只要死死攥住车把,控制住速度,让车轮顺着坡势慢慢溜下去就行,就是手心得捏出几道红印子。

三十天下来,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躺在床上,肌肉里的酸痛能钻到骨头缝里,翻个身都觉得累。姐姐比我大二岁,嘴上不说,可我看见她揉肩膀时,指节都在发白。

这天午后两点多,日头正毒,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我在旧工地角落里拣砖,把拆下来的旧砖上的泥块敲掉,码得整整齐齐——这些砖还能用上,就是费功夫。空气里飘着新搅的老砖头的泥味,还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肺里钻。

忽然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不是撒娇耍赖的哭,是那种慌了神、带着恐惧的嚎啕。我直起腰,刚想侧耳细听,就见一个半大的小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和泥,嘴里喊着:“我弟弟……我弟弟掉河里了……找不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砖“啪”地掉在地上。“在哪掉的?”我抓着那小子的胳膊问,声音都有点发紧。

“就在……就在鱼行后面的码头……他在船上玩……我转个身……就没了……”小孩哭得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

“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我一边扯开嗓子喊,一边跟着那小孩往河边跑。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我家拆房工地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鱼行后面的小码头不大,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帮上沾着水藻和淤泥。河水绿沉沉的,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那小孩指着最边上的一条船:“就在那儿……他刚才还扒着船帮看水里……”

我没多想,脱了鞋就往水里跳。七月的河水不算凉,可刚一沾身,还是打了个激灵。水下的光线暗,只能凭着感觉摸。船底下的缝隙、船桨的阴影里,我都摸了个遍,指尖触到的只有滑溜溜的船板和带着凉意的河水。

“怎么样?摸着了吗?”岸上有人喊,声音里带着焦灼。

我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摇头:“船底下没有!”

正说着,远处“突突突”地传来马达声,是水产大队送鱼的机船来了。船上的人一看这阵仗,赶紧停了船,问清了情况,二话不说就从船上搬下夹网。几个人撑着网,在小孩指的那片水域来回探,网子划过水面,搅起一圈圈涟漪,可拉上来时,网眼里只有些水草和碎砖。后来又换了拉网,几个人牵着网绳,从码头这头往那头拉,网子沉在水里,能看见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可最后拉上来,还是空空如也。

停在码头的船都被疏散开了,河面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还有那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岸上的人都没说话,脸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默。

我站在水里,胸口因为刚才的着急和憋气,还在突突地跳。眼睛盯着水面,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会找不着呢?一个小孩,掉下去总该在附近才对……

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我想起前阵子天刚热的时候,我常来这码头附近抓汪剌鱼。那鱼爱躲在阴暗的地方,我就用棺材网往码头的石板底下赶。那几块青石板看着是铺在岸边的,底下其实是空的,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下几条鱼钻进去……

“石板!”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岸边的石板!底下是空的!”

岸上的人愣了一下,顺

;着我看的方向望去——那几块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边缘和泥土连在一起,看着确实像牢牢嵌在地上的。

“你看见啥了?”有人问。

“没看见,”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但那底下是空的,我以前在这儿抓过鱼!”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水下扎。河水涌进耳朵,嗡嗡作响。我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往石板的方向摸。石板的边缘很滑,带着青苔。我顺着边缘往里钻,那缝隙比我印象里更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进去。刚往前挪了不到一尺,指尖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脚!

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抓住,用尽全力往后退。那孩子的身体很沉,像灌满了水。等我把他拖出石板缝,岸上的人立刻伸手把他拉了上去。

有人赶紧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可那孩子的脸已经紫了,嘴唇发白,一点反应都没有。时间一点点过去,按压的人停了手,摇了摇头,周围响起一片叹气声。

他妈妈是后来赶回来的,刚到码头边,一看见地上的孩子,“哇”地一声就哭倒了。她扑过去抱住孩子,手在孩子脸上胡乱地抹着,嘴里喊着孩子的小名,声音都劈了,到最后哭得背过气去,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才缓过来。

我才知道,他们是刚搬来没多久的,就住我们隔壁,以前那家姓石的搬走了,他们才租了那院子。家里有两个孩子,掉水里的是小的那个。孩子爸姓蒋,妈姓唐,我以前见过几次,唐婶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人就打招呼。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是怎么过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麻木地接着拣砖,可眼睛总往河边瞟,耳边老响着唐婶的哭声,还有那孩子沉在水里的脸。

晚上躺在床上,姐姐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很沉。我瞪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可今晚,是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个小锤子,一下下敲着: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石板底下?

我明明知道那石板是空的,以前还在那儿抓过鱼,怎么就忘了呢?要是我一到河边,先去摸那石板底下,是不是就能早点把孩子捞上来?

人家说,溺水的人,黄金抢救时间就那么两三分钟。要是那时候……要是那时候我反应快点,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回来?

我甚至开始怪那个哥哥。他为什么要跑开呢?要是他就在原地喊,说不定能看见弟弟往哪儿挣扎,能指个更准的位置。那孩子那么小,掉进水里肯定慌了,肯定是想往岸边游,可偏偏钻进了石板底下那个死胡同……

越想心里越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恨自己,恨自己反应慢,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起那石板。明明水性不算差,从小在河边摸爬滚打,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掉了链子。

那石板为什么要架空呢?好好铺在地上不行吗?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

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黑暗里,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把脸埋在枕头上,不敢发出声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只想大哭一场。

一条那么小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好像就是因为我的疏忽,因为我的笨。

那晚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极了石板底下那片冰凉的水。

桥坡汗渍未全曦,童坠清波唤不回。

石隙深藏生死劫,余生负疚对河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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