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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道别
此时日薄西山,但条谷山却没有沉暮的萧索之感,群峰浮岚暖翠,遍山起伏的青碧在落日的金光与薄暮的白雾中一派恬静。
葱郁的山林中,斜阳夕照,鸟鸣啁啾,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分。一只蓝羽黄顶的小鸟由空中飞低,钻入了林中,在繁茂的树木间穿行,时不时发出清亮的啼鸣,宛如一只小巧的精灵。
忽然,鸟儿骤然悬停,似乎被什麽控制住了,开始剧烈的扑腾起来,随着它的抖动,那张隐匿的半透明蛛网在空气中逐渐显露,近乎一米宽的巨网,蛛丝纵横交织,密不透风,鸟儿越挣扎便黏得越多,困得越紧,插翅难逃。
这时,树干上狩猎的暗影倏然出动,一只足有人脸大的蜘蛛迅速地移动着数只布满绒毛的褐色长腿向陷阱中的猎物爬去。
鸟儿张着尖喙,绝望地鸣叫了一阵,扑腾的动静渐渐减弱,只有身子还在微微地抽搐。它歪着头,圆圆的小眼睛无助地看着死神一步步临近。
突然,小鸟浑身一震,就在蜘蛛的毒液要将它彻底麻痹之前,猛地抖动,振翅冲破了蛛网,飞上了天空。
小蓝鸟满身蛛丝,却优哉游哉地在树冠与树冠间滑翔,丝毫没有劫後馀生的慌乱。
一道黑影“咻”地从树下窜过,带起一股疾风,令林叶哗哗作响。小鸟也觉察到动静,忽地扇翅,加快了速度。
那是一只如虎似豹的紫褐色猛兽,皮毛油亮,肌骨健硕,在林间奔行起来如风驰电掣,气势无人可挡。
追上它的速度,仔细看去,这才发觉它口中衔着一物,灰白色的,四腿耷拉着,再欲细瞧,紫电一闪,又没了踪迹。
小蓝鸟追到时,猛兽已经停止了狂奔。
山顶的峭壁伸出来一块巨石,这里视野绝佳,可俯瞰条谷山的盛景,亦可眺望天际那一轮金红的落日。
猛兽静立在巨石之上,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痕,猩红的血液濡湿了一大片毛发,它却浑然不觉,只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那是一只灰白色的猿猴,口鼻溢血,双目紧闭,已经断了气。夕阳的馀晖照在它身上,给它的白毛晕染了一层淡金的柔光,像是母亲的怀抱,临别的温情。
山间的晚风吹拂了几下,白猿周身发出幽幽白光,那光越来越盛,渐渐将它的身形笼罩丶遮蔽,紧接着,那白光逐渐柔和,化作点点光亮飞散,有的飘向天空,有的浮落山林,有的飞入那暖金的馀晖中。
猛兽静静地目送着那羽化的光点散逸而去,低眸时,身旁已不见白猿的尸体。最後一点幽光从它耳畔拂过,而後随着清风飞远。
它擡眸望向夕阳,金棕色的兽眼里凌厉不见,只馀悲伤。
忽然,一只蓝色的小鸟轻轻地落在背上,它扭头望去,那小鸟身上蛛丝粘黏,羽毛乱糟糟的,翅膀上还有断羽,但一双灰珍珠似的小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它,似乎不知道害怕。
紫光一闪,猛兽变作了身形矫健的女子。
她脸上还有血污,却一手捧着小鸟,一手轻柔地替它理去断丝,抚平羽毛。小鸟乖巧地站在她掌心,微凉的小小身体里心跳十分微弱。
“我的朋友死了,你也要死了吗?”
女子将小鸟碰到自己的胸膛处,蜜色的皮肤之下,跳动着一颗滚烫而强劲的心脏。
小鸟脑袋微歪,轻柔地蹭了蹭,似乎共享了她的体温,又仿佛被那跳跃的生命力所感染,它忽然抖了抖羽毛,小眼睛四处瞧了瞧,而後飞出了她的手掌,朝着苍翠的林中飞去。
女子通红的双眸微微弯起,望向飞鸟的残影,笑着责骂道:“真是没良心,救好就溜了,嘶———”
扯痛了伤口,她嘴角的弧度突然凝结,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腹部,弓起了身子。
蓬乱的紫发从脸侧垂落,松松垮垮的发髻已经歪斜,一根木簪摇摇欲坠,随着她的动作,终于滑落,砸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女子一怔,忍着痛弯腰拾起那断成两截的木簪,气息有些不稳。
“也是个没良心的,许下诺言却不兑现,断了活该!”
那竹节形的木簪表皮油亮,木纹温润,显然得主人宠爱,时时摩挲,可惜却一摔两断。
她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木簪,金棕色的眸中掠过一抹柔和的神情,随之又涌起悲伤来。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她顿了顿,醇厚而明朗的嗓音此时有些低哑,“近来,总觉得不安,食妖魔也越来越猖狂了,不知道外面究竟怎麽了———”
清风又起,吹了她满怀,她忽然背脊一僵,似乎触电一般,胸膛丶後背丶颈侧与脸颊都一阵酥麻温热,无形的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将她包围着,仿佛一个紧密的拥抱。
“再见了,破镜……”
“其实,我叫荆梦……”
恍惚中,她听到两声呓语似的呢喃,回过神时,清风散去,发丝垂落,这才发觉痛意消失了,低头一看,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而掌中紧握的那只木簪竟也恢复如初。
她猛地擡头,四周却只有山石草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峰与晚霞如火的天际。
“空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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