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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的轰鸣声沉闷的响,跟笨牛一样,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每一次剧烈震动,都快把人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颠出来。
潘丽丽死死抓着车斗冰冷的铁栏杆,那双总带着几分傲气的柳叶眉,这会儿因为心里的憋屈跟怒火,拧成了一团。
她可是村长王富贵的女人,是桃花村说一不二的妇女主任。
搁以前,这台拖拉机就是她的专车,想什么时候去镇上,跟王富贵说一声,司机李老头就得屁颠屁颠的把车开到她家门口候着。
可现在,她只能跟一群身上带着汗臭还有烟草味的泥腿子,挤在这满是灰尘的车斗里,自己就跟一件被随意丢上来的行李没两样。
更让她心里冒火的是时间。
要是王富贵肯派专车,她一个钟头前就能到镇上,体体面面把钱交到弟弟和母亲手里。可现在,她却只能迁就这趟慢悠悠的赶集车,固定早上10点才发车。
等到了镇上,怕是都快晌午了。
这份从天上掉到泥里的落差感,加上娘家事火烧眉毛的焦虑,让她心里那股对丈夫王富贵的怨气,烧的更旺了。
无能的废物!
连自己女人的脸都撑不起来,算什么男人。
一路的颠簸,总算在青石镇那熟悉的牌坊下结束了。
潘丽丽逃也似的,第一个从车斗里跳下来。她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染的灰尘,也无视周围人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只冷着一张脸,快步奔着镇上唯一的国营茶馆走去。
她跟娘家人约好了,在那儿交钱。
饭馆里,她妈跟弟弟潘小勇早就等得团团转。
潘小勇在饭馆门口来回踱步,一张脸愁的跟个苦瓜似的。潘母则坐在长凳上唉声叹气,一看到潘丽丽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就亮了,但跟着又变成毫不掩饰的埋怨。
“丽丽,你可算来了。怎么才到啊?人家女方那边都派人来催了。”
潘母一把将她拉到角落,声音压的很低,但那股子不满跟鄙夷,每个字都跟针一样,狠狠扎在潘丽丽心上。
“我不是让你早点来吗?你男人呢?他好歹也是个村长,连派个车送你来办这么重要的事都办不到?这么没用,以后小勇在亲家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姐,你可算来了。”潘小勇也哭丧着脸围上来,“张家村离咱们这儿可不近,人家等的不耐烦了,以为咱们家拿不出钱,耍他们玩呢。”
老妈的抱怨跟弟弟的催促,还有茶馆里其他人看热闹的目光......所有一切,都变成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抽在潘丽丽脸上。
“妈,你少说两句。”潘丽丽的脸腾的就红了,她打断老妈的话,声音里带着被戳到痛处的恼怒,“富贵他......他是村长,村里的事忙,哪有空管我这点小事。”
这番辩解,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没劲。
她不想再听老妈念叨,急匆匆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的整整齐齐的钱卷,塞到了弟弟手里。
“小勇,钱都在这了,你快拿去给人家,好好跟人赔个不是,就说路上耽搁了。”
潘小勇接过钱,跟得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的就跑了。
潘丽丽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又应付了老妈几句新的抱怨,才用下午还要赶车回村的理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烦躁的地方。
走在青石镇那还算平整的石板路上,潘丽丽的心里,却比来时更憋屈。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到约定的地点,坐上那台虽然拥挤却能带她离开这个让她烦躁地方的拖拉机。
然而,当她踩着那双黑色的小皮鞋,在约定的下午三点前,紧赶慢赶的回到早上停车的那个大槐树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空荡荡的。
那个本该停着拖拉机的位置,此刻只有一片被车轮碾压过的凌乱痕迹。
车呢?
潘丽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又急急忙忙的在周围找了一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台熟悉的,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的身影。
“大......大娘,”她看到旁边有个正在摆摊卖菜的老妇,连忙上前,强撑着镇定问道,“您看到今早从桃花村来的那台拖拉机了吗?”
那老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的回答:“哦,你说老李头开的那台啊?早走了。”
“走了?”潘丽丽的声音一下就变了调,“怎么会?不是说好申时在这里等的吗?”
“谁知道呢?”老妇撇了撇嘴,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我听老李头跟人说,他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就不等了,拉完镇上买东西的几个熟人,就提前回去了。”
老妇顿了顿,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潘丽丽一眼,用一种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补充道:
“估计是......把你给忘了吧。”
把你给忘了
;。
这五个字,就是五记响亮的,无形的耳光,狠狠的,火辣辣的,抽在了潘丽丽的脸上。
不是故意的刁难,不是有心的报复。
仅仅是......忘了。
就好像,她潘丽丽,这个桃花村的村长夫人,这个曾经在这台拖拉机上拥有特权的女人,已经变得无足轻重,成了一个可以被司机,被那些村民,随随便便就抛在脑后的,无所谓的存在。
这比任何当面的羞辱,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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