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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是因为燕家?”所以母亲久违地想要出门去。梁启说过,燕家曾允诺,只要他与燕兰章的婚约顺利推进,燕家便会成为母亲重新站回联邦中心圈的依仗。母亲是否知道这个,所以才重拾信心,想要出门去。可笑的是,不是他梁文声能作为自己母亲的靠山。也不是他那个永远只会先保全梁家体面的亲生父亲。而是燕家。梁文声眼底一点点浮起冷厉的狠色。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若再这样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以为单凭自己,就能一点点摆平身份、摆平背景、摆平这些盘根错节的桎梏,根本不过是徒劳。甚至恶意在心底悄然滋生,他忍不住怀疑,这或许也是燕兰章的报复。报复他那一日头也不回地离开。报复他不肯履行那所谓“义务”的来了?”话音未落,人已朝外厅迎了过去。“阿姨。”还没等文祺走近,燕兰章便已先一步进了门。他今日穿了件玉色长袖,料子柔软服帖,衬得人像浸在一层温润的光里。领口最上面的两颗装饰扣松松敞着,一踏进门,就像把初春的气息带进来,将这满屋阴沉冲淡,仿佛乌云后终于漏下了一线天光。梁文声像是忽然僵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文祺上前,亲热地拉住燕兰章的手,嘴里连声道,问他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吃没吃晚饭,一迭声地问题。“文声。”文祺回过头,唤他,“还不过来?”燕兰章像是这时才发现梁文声也在,微微怔了怔,随即便弯起眼,含着笑,也轻轻唤了句:“文声。”梁文声从沙发上起来,走了过去。他身形本就高大,这样一步步走近,像一座沉沉压过来的山。燕兰章心口一跳,怦怦作响。两人面对面站定,却偏偏谁也不肯看谁。恰是晚餐将开的时间,文祺便吩咐管家去备饭,又拉着他们重新回到客厅坐下。她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里,笑吟吟地看着,要他们挨着坐。燕兰章顺从地坐下,梁文声见母亲脸上已全然没了方才那点颓靡之色,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燕兰章身侧落了座。一指的距离,却仿佛将整整半边身子都烧得发起烫来。梁文声开始沉默。他靠着沙发背,听着母亲与燕兰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侧那道挺直的背影上。细而直,像一截刚冒头的小葱。他的视线又往上移,落在后颈处那张薄薄的腺体贴上。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梁文声抿了抿唇,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没有闻到半点气味。燕兰章同文祺说得热络,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心思全在眼前的话题上。可实际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身后那道视线上。他并不知道今日梁文声在,如果知道的话……他会更早一点过来。可他还对梁文声生着气,还没想好要怎么惩罚这个人。他悄悄侧过头,以为能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谁知看见的却只是梁文声微垂着眼,冷淡的神情,像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可等他将视线收回来,那种感觉却又还在。仿佛始终有一道目光,自身后安静地落过来,沉沉压在他的肩上。文祺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隐隐的别扭。大约是因为燕兰章来了,又有意说了许多哄她高兴的话,她心口那股先前一直堵着的郁气,终于慢慢散开,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发闷。她原本就是个极要强,也极撑得住的人。不过是骤然被人当面刺了一下,脸面上一时过不去,才显得那样难堪罢了。晚餐开始。燕兰章与梁文声隔着餐桌相对而坐,文祺坐在主位,神情温和,对这顿饭的气氛颇为满意。梁文声低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蔬菜。即便不抬头,他也能感受到似火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轻轻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他掀起眼皮,终于朝对面望了过去。燕兰章神情淡淡,正微微侧着脸去拿水杯,根本没有看他。可当他收回目光,又能察觉到那层黏腻的目光,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潮气,静静覆着。梁文声挑了挑眉,也抬手拿起水杯。余光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就在自己垂下眼的那一瞬,对面那道目光,便又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这一顿饭,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有些食不知味。待到燕兰章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才温声向文淇道明自己此行最后的来意:“我母亲想请您务必抽空过去一趟。”文祺愣了愣。燕兰章继续道:“您也知道,这几年我母亲一直在做一些慈善项目,关于抚恤基金。最近又新添了几个项目,牵涉到军部家属协理会和医疗援助名额。我母亲一直想找个真正懂内情、又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帮着看看。她说,若是您肯出面,很多事都会顺利许多。”文祺下意识看向梁文声,梁文声也怔了一瞬。她很快笑起来,笑意比先前更真切,缓了口气,温声道:“替我谢谢你母亲记挂。我会去的。”燕兰章便含笑将一张请帖递了过去,那是项梓潼亲自下的帖子。文祺接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便也跟着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走到院中,梁文声跟在他身后。不过几步就走到车前,燕兰章停下不动,梁文声也没有再往前。两人都不说话,沉默着。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算得上稀奇。一是,燕兰章没主动找话说。二是,梁文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直到燕兰章抬手,准备去拉车门时,梁文声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燕兰章的动作一顿。他偏过头,看向梁文声,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今天要是没来,凑巧你也在,你是不是以为之前让你母亲难堪的事,是我做的?”梁文声被戳穿也没反驳,只是终于和燕兰章对视,目光里是一些道不清的东西。燕兰章没细看,慢慢转过头,将视线落回车门上,像是不甚在意似的,轻轻耸了耸肩:“那就补偿我吧。”梁文声歪头看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出一点不同于平日的意味:“怎么补偿。”燕兰章只觉得后颈又隐隐发起痒来,耳后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强忍着,没有抬手去碰,只静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对上梁文声的目光。他道:“好好履行协议上的每一条规则。”想通燕兰章听见梁文声主动提起“约会”两个字时,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梁文声的声音隔着通讯传来,低低的,比平日更显出几分磁性,“要我好好履行协议里的内容。”也不知究竟是他的声音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此刻燕兰章心绪翻涌,连带着将这人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都听出了层层叠叠、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燕兰章难得有些磕巴,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半晌才勉强稳住,低低应道,“是啊。”他又吸了口气,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补了一句:“嗯……我是说,好。”通讯那头,梁文声竟低低笑了一声。这就更不寻常了。“嗯。需要我去接你吗?”梁文声问。连接送都算在里面吗?燕兰章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才想起这并不是视讯,梁文声根本看不见,于是又赶紧开口:“好的。”太傻了。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故意让梁文声不舒服,像是逞口舌之快,替自己争口气。毕竟梁文声对他的抗拒不是一天两天,他早已经习惯了。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梁文声好像真的要开始认真履行起这些“义务”来了。那日。梁文声站在原地,看着燕兰章的车一点点驶出院门,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眼底始终浮着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母亲还在屋里。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客厅的长窗望进去,能看见母亲仍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请帖,好像还在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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