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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鱼的头颅从浮出水面的时候,我的意识有片刻的空白,直到它的半个身体探出了门外,连带出的水珠都溅到我的脸上,我才反应过来,思想却依然迟钝,好像记不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是中了蛊惑似的,被那藏匿在发丝间的深色瞳仁攥住了目光。当与任何猛兽交锋时,都应该避开们的眼睛,否则会被它们视作挑衅而遭到攻击。这一点清晰无比的在我此刻的脑海中徘徊着,我试图避开双目,眼睛却无法从那张在水色中若隐若现的的面孔上挪开———那是一张我无法形容的脸。并非如传言里美到极致,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比我见过任何一个人类都要惊艳。它的轮廓将锋芒与古典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假如这样的一张脸生在人类的身上,我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具有贵族血统的俄罗斯军人。可我,却想不到任何一个美好的词藻来赞叹,脑海里浮现出的,仅仅是真一先生带着恐惧呢喃出的那个词汇。恶煞。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眼,浸透了来自深海的阴沉。而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像是在讥嘲什么,那笑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妖冶与邪恶。我第一次尝到了真一先生所说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是一种,连灵魂都颤栗的滋味。就在我发怔的空当,它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浮了上来,一只手搭在站台边沿,湿淋淋的身躯直立了起来,露出水面的部分形成了一道比我高大的影子,将我完全笼罩在了下面。我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因为我无法想到它的尾部是怎样在水里支撑重心的,对于的身体构造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我警惕的退后着,同时举起了麻醉枪,而突然蜷起尾部,陡然迫近得离我仅有半臂之隔,然后俯下身子来与我面对着面,宛如一条试探猎物的巨蟒。天哪,这情形太惊悚了。我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大跳,另一手习惯性的护头,荧光棒却因此滚落到了水里。乍然变幻的光线使我一瞬间乱了阵脚,本是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还未站起来就失却了重心,才退后了两步,便趔趄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这一下,我彻底失去了地理优势,身体不知为什么变得无比迟缓,我只能像个濒死的蜗牛一样往后蜷缩着躲避。我甚至看不清人鱼在哪,离我有多近,只在黑暗中嗅到一股奇特而潮湿的香气压迫而来,连空气也因此凝固。冰冷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小腿上,脚踝猛的一凉,被什么湿润而粘稠的东西牢牢抓紧了。那是人鱼的手。意识到这点后,手心迅速沁出的汗液使我麻醉枪都捏得不太稳了。我的下半身根本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人鱼从腿部蜿蜒而上,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准备等到他的头颅接近我,就将麻醉药打进他的颈部动脉,这是最迅速有效的切断攻击的方式。很快,人鱼湿长浓密的头发垂坠在我的皮肤上,一缕一缕掠过我的小腿,大腿,然后竟在下腹停顿下来。那一瞬间我的双腿神经都因紧张而抽搐起来。我无法确定他想干什么,极有可能是欲图剖开腹部食用我的内脏。假如我此时开枪,极有可能会伤到他的头部。在使人鱼与我自己的性命间,我必须立刻做一个抉择。然而就在我犹豫的时刻,忽然,一串低沉而奇特的声音响了起来。“de—ra—cu—…”那是一种似是通过喉管震动发出的低鸣,有点类似俄罗斯的小舌音。我的家族是来自俄罗斯的,这种似曾相识的发声方式,让我的意识立刻从濒死的混乱中脱逃出来。尽管无法判断他想表达什么,但至少证明人鱼并非是纯粹被本能驱使的动物。他此刻不是想攻击并吃掉我。否则,在进食前与自己猎物交流,这该是一件多么怪异的事!也许…这种人鱼能听得懂人类的语言。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因为史上并没有人类与人鱼成功沟通的记载,而是通过种种媒介。我可能是世上第一个与人鱼正面对话的人类。我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与压迫着我腹部以下身体的人鱼对视。他的眼睛藏在发丝的遮蔽后,散发出幽幽的蓝光,看上像夜视镜头里野狼的双瞳。我吞了口唾沫,努力将恐惧咽回肚内,清晰而低声的吐字:“嘿,听着,我对你没有恶意。你被鲨鱼咬伤了,我想为你的伤口消毒。”我连比带划的指了指他肩侧的伤口,人鱼却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依旧伏在我的双腿上,手牢牢的擒着我的双腿,一丝也未放松。我感到有些失望,可借着水下微微的萤光,我看见人鱼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微微咧开了,加深了面上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戏弄,又仿佛是狞笑。胆寒之意重新从脊背泛上来,盖过了沮丧感。我一度认为人鱼的智力介于海豚和人类之间,并就此课题在莱茵的辅导下发表过不少论文。而现在,我却对以往的判断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因为人鱼的神情,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可怕的、不知是否是错觉的认知———他是一个足以用特有的智慧将我玩弄在鼓掌间的高等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捕猎者。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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