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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三月三
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美好的节日恰恰在春光最繁盛的时节到来,给全城百姓带来了一场狂欢。
这天除了是上巳节,也是北极佑圣真君的生辰,因此天刚亮的时候,罗疏便随同韩慕之一行前往城内的佑圣观,官民一同祭祀佑圣真君。
佑圣观外就是热闹非凡的庙会,耍“雀竿戏”的艺人在空地上树起了一根三丈高的长竿,像猴子一样嗖嗖爬到竿头,时而金鸡独立,时而鹞子翻身,盘旋上下丶险象环生。竿下人头攒动,翘首围观的百姓个个张大了嘴巴,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齐梦麟和连书也挤在人群中凑热闹,仰头呆看了好一阵子,直到杂耍的艺人顺着长竿滑到地上,周围百姓一哄而散时,他才意犹未尽地让连书掏出一钱银子打赏。
“谢老爷的赏!”艺人接过银子,立刻响亮地吆喝了一声,听得齐梦麟掏了掏耳朵,甚是舒爽。
连书看完杂耍,还想看戏,见隔壁有戏班子正在搭台上演《蕉帕记》,连忙撺掇齐梦麟道:“公子,一向听说北戏与南戏多有不同,咱们何不花两个钱,进去看看?”
齐梦麟一听演的是《蕉帕记》,顿时笑道:“这戏我喜欢,走,买两根戏筹进去瞧瞧去。”
说着他便和连书一起往戏棚走,这时罗疏恰好走出佑圣观,被齐梦麟远远地一眼望见,于是立刻扬起手臂招呼道:“喂,女人,要不要去看戏?我请客!”
罗疏眼角馀光发现了齐梦麟,不禁偏过头定睛一看,就见他隔着人群激情澎湃地喊道:“里面演的是《蕉帕记》啊!妖艳的狐狸精色-诱书生,还帮他勾搭大家闺秀,绝对精彩啊!”
他这一喊,周围买戏筹的人顿时多了起来,衆人一时纷纷往戏棚子里挤,急得连书直跳脚:“公子,再不进去好位置就没了!”
罗疏冷眼看着挤在戏棚外的一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径自转身离开。
“这人真是,又假正经……”齐梦麟再次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扫兴地撇撇嘴,便转身和书童一起钻进戏棚子里抢座位去了。
这时韩慕之一行祭过佑圣真君,皂隶正鸣锣开道准备回府,罗疏便跟在韩慕之的轿舆後面一同走回了县衙。韩慕之下轿时恰好看见她,不禁擡着眉问道:“今天县衙不办公事,你没去踏青?”
罗疏摇摇头,笑着回答:“年年上巳都要呼朋引伴地去郊游,今年一个人,倒想清静些。”
韩慕之闻言心下了然,便开口相邀道:“这倒巧了,我也是一个人。你若无事,就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罗疏一向喜欢下棋,听韩慕之邀请自己对弈,立刻欣然从命。二人便一前一後走进县衙,罗疏一路跟在韩慕之身後,第一次穿过二堂踏入他住的内宅,内宅後面是供奉着守印大仙的“大仙楼”,从大仙楼东侧门进去,便到了县衙的後花园。
棋局设在後花园的花厅里,早有门子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罗疏坐定之後,发现除了站在花厅外候命的两个门子,厅中就只有韩慕之和自己,不觉心跳稍快,忍不住笑着低声道:“怎麽没看见陈县丞?换作往日,他早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这时韩慕之埋头看着棋盘,兀自嗤笑道:“去年今日你肯定能看见他,所以今年自然就见不到他了。”
罗疏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不由笑道:“是呀,此刻陈县丞一定在和鸣珂坊的姑娘游春呢。”
就在她说话间,韩慕之已经落下一子,趁着罗疏看棋的间隙问道:“你怎麽会沦落到鸣珂坊的?”
他状似无意地打听罗疏的身世,让她心神一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敷衍道:“命逢不幸,身似飘萍,难免陷于泥淖。”
韩慕之听她语焉不详,料想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便又问她:“那麽今後你可有什麽打算?”
罗疏摇摇头,冰凉的指尖抚摩着温热的茶盅,直到往棋盘中落下一子後,才若有所思地回答:“这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慕之听了她的话後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棋局似的,盯着棋盘沉默了半天,才在落子时低声道:“往後你若有什麽难处,不妨告诉我,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帮你。”
“小的谢过大人。”这时罗疏仍旧没有擡头,只是面朝棋盘谢了一声。
此刻她螓首低垂,眉眼的角度显得异常的柔美,白嫩的肌肤凝脂一般看不见毛孔,只有腮上的几道伤口刚刚结出鲜红色的痂,倒有几分像胭脂画出的泪妆,没来由地惹人心疼。韩慕之原本是想冷眼观察眼前人,不料自己却先失了神,不知不觉便从心里冒出一句话,又不假思索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往後无人之时,倒不妨你我相称。”
这一句话显然是过了。罗疏终于被他吓住,一时再也无法对着棋局故作淡定,不禁擡起双眼定定望着韩慕之,悄声道:“大人,这恐怕不合适……”
韩慕之低着头与罗疏对视,看见她黑沉沉的眼珠里清晰映出自己的影子,一颗心越发被这咫尺的距离蛊惑,于是力持镇定地坚持道:“没什麽不合适的,我既然欣赏你,便拿你当朋友看待,再打官腔反倒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的目光太过坦率,竟把罗疏逼得慌乱起来,于是只能垂下双眼躲开他的目光,双颊微微发烫地嗫嚅道:“既然你这样坚持,我再反对,倒显得矫情了……”
韩慕之这才满意地笑了,趁她分神之际落下一子,将这一局棋继续走下去。罗疏不得不提起精神认真与他对弈,两人论才智皆是绝顶聪明,于是这盘棋下得极慢,转眼间门子已悄悄往二人杯中续过两次热茶,他二人却始终埋首棋局,倒像是有心恋战似的。
直到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後,才见韩慕之终于擡起头来,笑着认输道:“今天这一场酣战,总算是尽兴了。”
罗疏闻言不禁也擡头微笑,这时就见韩慕之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笑着低头问她:“你可会曲子?”
罗疏一怔,这一次不再与韩慕之见外,笑着对他坦言道:“会得太多,所以再也不碰了。”
韩慕之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将怜惜暗藏在心里,面上却只管笑道:“那麽今天就正好反过来,由你听我吹一曲。”
说着他便从花厅的墙上取下一管竹笛来,信步走到桌边取过一张笛膜,细心地粘贴好,便直接将笛子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他吹的是一曲《梅花落》,期间没有回身,也不走动,径自半倚着桌案吹奏,双眼望着厅外的满园繁花,倒像是忘记了罗疏的存在,只是吹一曲为自己遣怀。
罗疏坐在椅子上静静聆听,双目望着韩慕之线条优雅丶又随着笛声微晃的肩背,一颗心自然而然就被那笛声精妙的气颤牵动,自心底引出一阵阵悸动的和鸣。
这一刻的时光不再是日晷上单调的刻线,而是变成了耳中的音乐丶厅外的落花,在不可逆的流逝中显得那样弥足珍贵;而这弹指的时光之中,又似乎堆叠着无数个刹那,每一个刹那中的画面都能定格成永恒。
这真是一种令人後怕的忘情——当曲调一灭,心似乎也跟着空了,罗疏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却犹自讷讷说不出话来。
她正担心自己会在韩慕之面前失态,这时厅外忽然响起陈梅卿兴冲冲的声音,才及时将她从周遭暧昧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
“我听见笛子声才知道你在这里,真是的,害我一通好找。”陈梅卿提着一篮荠菜花走进花厅,一瞬间看见了罗疏,不禁惊讶地问道,“咦,怎麽你也在这里?”
“我一个人觉得闷,所以请她来陪我下了盘棋。”韩慕之一边向陈梅卿解释,一边收起笛子,语气不觉又恢复了往日的刻薄,“也不知是谁,自个儿跑出去游春,不到饭点不回来。”
“哎呦,又闹闺怨,人家这不是替你摘荠菜花去了嘛!”陈梅卿故作扭捏地从篮子里拈出了一束荠菜花,替韩慕之戴在帽沿上,“别动,我给你戴上。”
替韩慕之戴好之後,他又乐颠颠地跑到罗疏跟前,也往她帽沿上插了一束荠菜花:“你也戴一束吧,好歹讨个吉利。”
他话说得欢快,下手却稍重,罗疏被他摁得偏过脑袋,待到扶着鬓角坐直了身子时,鼻子里便嗅见了一股荠菜花的清香。她正在怔忡间,就听见陈梅卿笑着问韩慕之道:“晚上衙里的酒宴,要请那个齐小衙内不?”
韩慕之一想起那个齐梦麟就觉得头疼,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答:“虽然有他真是扫兴,但该请还是得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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