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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舒苓放下筷子回答说:“正是。我师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苏州教戏,接触了很多会做菜的女子,跟着学了些,有时候会亲自带我们在厨房里制作,我们上上下下都爱吃。”
&esp;&esp;秦太太说:“怪道呢!我是觉着跟我在苏州吃过的风味差不多,好像更精细些。”韩乐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别人都没注意,却被舒苓敏锐的捕捉到了。笑了笑说:“是的,虽然菜式都是一样的做法,但教我师娘的都是女子,所以做事格外精细。”
&esp;&esp;秦老太太有些奇怪,问道:“教你师娘的都是些什么样女子?既要学戏,为何还会做菜?”
&esp;&esp;舒苓眼神从韩乐仪脸上闪过,半隐半藏的说:“也都是些富家姨太太,那边有很多文人政客的姨太太,除了学戏,最多的时间都花在素手调羹汤上面,与外面酒楼的做法大致相似,只是分外讲究,操办一桌子都是要好几天的。”
&esp;&esp;“哦!好了,我们只顾说,菜都凉了,且吃饭,别浪费了舒苓的一番心意。”秦老爷一听说到这些事上面,毕竟上有老下有小的,这种场面不合适,就立刻打断了,恢复了餐桌上的礼仪,吃饭不能说话。
&esp;&esp;其实舒苓话只说了一半,师娘是曾经教过几个政客姨太太戏,她们也确实做的一手好菜,家里的高级厨娘也只能给她们打下手,但真正让师娘领会苏菜精髓的是一群妓女。在清末民初时期,苏州有一种堂子菜,是从高级妓院兴起来的,做这种菜的都是院里最聪敏漂亮的头牌,丑丫头连帮工洗菜的资格都没有,做菜的每道工序都跟绣花一样精细。这些姨太太也好,高级妓女也好,周围围绕的都是政界、实业界、文化界的高雅得志之士,如果仅仅是经商有俩钱,是没有机会进入这个圈子的,故寻常人家都不知道这些事,但这些事肯定不方便在这里说的。这边镇上的风俗,姨太太在家的地位不高,最多算得上半个主子,更不消说妓女了;而在那个圈子,会烧一手好菜的姨太太,高级妓院的头牌,往往怀有绝技,比如琴棋书画上面的造诣,都是受众人尊重的。倒是只能经商赚钱的人,入不了他们的眼。两个不同圈子的人,是无法认同对方的观念。
&esp;&esp;饭毕,秦老爷进书房查看近日账目;秦太太和宛佩住的院落同秦老太太一条线上,同往日一样让其他人各自回房,她们带着雪盈陪老太太回去;大哥秦维藩拉着秦维翰到一边说事情,二哥二嫂自带着嘉音回屋,只剩下甘棠和小竹陪着的舒苓慢慢落后,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深思。
&esp;&esp;以前的时候,师娘做这样的堂子菜,只叫她跟舒蔓打下手,给她们讲那些场面上的事,那个时候,她们只当做故事来听,对那个远离她们的繁华世界起了羡慕之心,仅此而已。可今天她照法子做了一桌,突然往日所学如同泉涌,弥漫了她整个思绪。
&esp;&esp;其实这堂子菜,虽说是在清末民初兴起,却能在历史上找到根源。曾经看到一个故事,南宋有一个太守,致仕后住在乡里,身边的奴婢都粗手粗脚的。好不容易找了一位讲究体面厨娘。器具皆为白银所制,连菜刀、案板等杂物都格外精致。先穿戴好银链子系扣的厨娘服饰,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切、抹、批肉,确有运斤成风的风范。她把羊头上的肉剔下来留着,其余都扔在地上,大家把她扔掉的羊头捡起来另外放开,厨娘冷笑道,这些都不是贵人该吃的,还说:“若辈真狗子也。”她收拾葱虀,把葱用沸水微微烫过,依照碟子的大小分寸来裁截,只取中间如韭黄一样的葱心,用淡酒浸泡,其余的全都都扔掉。
&esp;&esp;果真,这位厨娘做的菜美妙无比,大家吃得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esp;&esp;酒席撤下了,厨娘整理好衣服,对太守拜了几拜,说:今天是试厨,幸好还合您的意,照例应该支付犒赏。她把上次在某官处所得的赏赐清单给太守看。太守一看,依照惯例,每次宴会的赏赐,有的达到数匹绢券;而阖家聚会,有的达到二三百千钱。太守只好勉强地按例支给她赏赐。背地里感叹道:“吾辈事力单薄,此等筵宴,不宜常举;此等厨娘,不宜常用。”不到两个月,太守找了个借口,好好地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厨娘打发回家了。
&esp;&esp;这位太守尚嫌奢靡过度,自身财力无法维持,可见当时社会奢靡之风有多盛行,那还是北边被金国所占,宋代只剩半壁江山的时候。
&esp;&esp;还有“弘光”南明小朝廷时,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就善制菜蔬糕点,尤善桃膏、瓜膏、腌菜等,名传江南。
&esp;&esp;历史总是如此相似,这种对美食的讲究,为何都在一个朝代末期兴起?舒苓背后一身冷汗,竟有闪电雷轰之惊。
&esp;&esp;那么,这种讲究盛行的背后,又有什么渊源呢?伴随着皇权的架空与落没。记得早年曾经看过一种说法:朝代之初,君强臣强;朝代之中,君强臣弱,朝代之末,君弱臣强。
&esp;&esp;在朝代之初,往往国家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君强臣强,开国君主推崇简朴,也有实力来控制局面,如朱元璋对贪腐的打压;
&esp;&esp;朝代之中,国力恢复,物资渐盈,攀比风渐起,但君强臣弱,也轻松控制,如年羹尧吃猪肉只吃小猪脊背上一点肉,白菜只要菜心,那么强大的实力与皇帝的恩宠,也在雍正转念间人头落地;
&esp;&esp;朝代之末,贫富差距拉大,奢靡风驰。此时君弱臣强,尤其是军阀割据之时,各种攀比的讲究如雨后春笋、如万种烟花般齐发。朝廷完全失去了对大局掌控的局面,只能做改朝换代的炮灰,一切都成为一种末日的狂欢。
&esp;&esp;舒苓眼前一片突然浮现出一种新的念头:难道说现在的安稳生活只是暂时的?天下会不会又要进行一次大面积的洗牌?时代的潮流又一次要把那些浮躁和空虚的末日狂欢卷走冲刷?让人们在废墟中建立起新的秩序,静下心来完成社会的重建?
&esp;&esp;想到这里,舒苓一激灵,转眼一笑,心里对自己说:“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这日子过的好好的,大概是心太闲了,看来还是要给自己找事做,不能让自己空虚着,要不就会轻易走进空想的黑洞,不容易看到生活的光明。”
&esp;&esp;走了两步又想:“不!以后这样讲究的美食还是不要经常做的好,俗话说玩物丧志,什么太过了都不是好事。平时还是平常对待,偶尔讲究一下当做生活的情趣,像在菜里加些盐。如果把这当成了常态,就会被美食所缚,成了美食的奴隶,不能接纳更广阔的物资,辜负了上天赐予我们的美意,那就得不偿失了。道德经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圣人但求吃饱肚子而不追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定知足的生活方式。大概就有一点这种的意思吧!”
&esp;&esp;“三少奶奶!”甘棠看着舒苓,眼睛忽闪忽闪的。
&esp;&esp;“啊?!”舒苓如梦初醒,抬头看看她,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怎么?”
&esp;&esp;甘棠问:“我看您好像一直在想心事似得?能和我说说吗?”
&esp;&esp;“哦!”舒苓笑道:“没想什么,只是我在反思,像今天这样费事费力的饭菜,我以后还是不要经常做的好。做多了,会打乱厨子们的工作节奏,影响他们的做事方式。”
&esp;&esp;甘棠点点头说:“少奶奶说的是,可不是这样的吗?何况少奶奶毕竟是堂堂的秦家三少奶奶的身份,偶尔下回厨孝敬长辈还说的过去,经常做,长辈喜欢吧,会令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安;长辈不喜欢吧,影响自己的身份。”
&esp;&esp;舒苓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点点头说:“你说的极是,我以后要注意这一点,做事的确要多想点,考虑一下别人的立场,不能光凭自己一时高兴。”
&esp;&esp;
&esp;&esp;舒苓这边倒是自己想明白了,二嫂乐仪那边一回到屋又热闹了,她气愤的对秦维垣抱怨:“你们秦家是怎么了?到底是给儿子娶媳妇还是娶厨娘?”
&esp;&esp;秦维垣叹了一口气说:“她做她的菜就是了,你喜欢吃,就多吃一口,不喜欢就少吃一口,何必生气呢?”
&esp;&esp;乐仪气不打一处来:“我能不生气吗?不过是做一个厨娘该干的事,你看把奶奶、爹娘乐的。我跟大嫂在他们面前做了那么多事讨他们的欢心,也没见他们乐成那样,倒把那个戏子捧上了天。既然你们秦家这么喜欢厨娘,当年这么不给你们都娶了厨娘就是了,干嘛跑到大嫂家我家说媒?搞的今天惹一身气。”
&esp;&esp;秦维垣摸摸头说:“他们只是觉得菜好吃,也没特别高兴啊?看她说学菜的手艺是跟苏州姨太太学的,爹都不让再提这些事了,还不是觉得有辱少奶奶身份。”
&esp;&esp;乐仪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气消了一点,但还是不服气,说:“可是奶奶吃的很高兴啊!我又不会烧菜,就这样被那个戏子给比了下去,真是不甘心啊!”
&esp;&esp;秦维垣劝解道:“她再怎么出身不好,既然嫁给三弟了也是三少奶奶身份,费那么大劲儿做一桌子菜出来,奶奶他们做长辈的如果不给点面子,全程冷着脸,不拂了她的意?叫三弟也下不来台啊!真正我们这样的家庭,厨子厨娘一大堆,哪儿需要少奶奶下厨?她爱表现就表现好了,也就这点本事,你比她好的地方不多得是?不用和她置气。”千劝万劝,乐仪才慢慢高兴起来。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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