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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如此,那现在自己又在难过什么呢?
他什么都知道,唯独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宇唐被照顾的很好,有专业又尽责的医护人员和师哥师姐围着,只要他肯听话,不再查下去,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安全、顺利。
在这些人当中,一部分他不太熟悉,一部分曾经交过恶,这样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和他紧密相连的同伴,这一刻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拉住他,警告他不要再上前,那里没有他的位置也不再需要。
不过,能把宇唐这么完整地重新交回给队里,是汤麦浑浑噩噩这几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要知道他只是一个法医,一个为死人鸣冤而对活人做的恶无可奈何的人,能走到现在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希望宇唐能够理解他的不告而别,以及他们短暂相识中一些不太愉快的小乌龙。他对宇唐有愧,不该乱发脾气,不该把他当小孩折磨,不该什么事都不告诉他,还让他无条件相信自己。做起这些事情的汤麦也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为了他心中最大的善意,由他驾驶的那辆火车最终还是选择了撞向宇唐一个人。
本应该没有犹豫的,就连悲伤都被设定好了最大值,但抵达临界点的时候,还是会感受到一些异样在心中翻滚。这些情绪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箱子,满是使用的痕迹却舍不得丢掉,好像只要遗忘了它就会真正遗忘了“自己”。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因为宇唐而存在的一部分。
汤麦缓缓抬起手臂,郑重地朝着宇唐的背影开了一枪。
36回到i
这是一条黑黢黢的走廊,看不见并不是因为夜晚,而是它本来就不存在于现实。
市局的通风系统不太好,湿气重就往下沉,无论身处春夏秋冬,永远都有一股闷热的潮气在身边萦绕,再加上靠着最边上的法医解剖室,更是阴上加阴。汤麦在努力适应这种幽深又不安的黑暗,虽然知道是在梦里,但是这样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想要往前走。
停摆的时钟、错乱的日历、不再新鲜的盆栽,深吸一口气的话还会闻见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一定又是那些不想多走两步的刑侦队老炮儿们把垃圾扔在这里,沤的时间长了就会生虫,回头就会被局长追着骂。
亚硝酸盐在汤麦这里被打为“慢性毒品”,在人体内积累到一定量后就会头晕气短胸闷,最后不治而亡。但是曾经有人这么告诉他,吃这些东西会被毒死,不吃这些东西就饿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在死之前先吃饱。
说过这些话的江子非经常抱着一堆速食将办公室的柜子塞得像个避难所,像他们这样工作性质的人忙起来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抓到什么吃什么。汤麦也不幸中过几次招,不能说难吃,但绝对不算好吃。
明知道这是梦,不过正因为是梦,汤麦才会想要走向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处。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是因为他性格过于考究冷漠,就连做梦也多半是和现实类似的场景——解剖台上有一具不太完整的尸体,尽管已经用手术线将其连接好,但还是有几块零碎的尸块等待寻找接口处。
光源是头顶那盏无影灯发出来的,它完好无损的就像当年汤麦第一次接手解剖工作一样,事实上在他离开前的几天灯突然不亮了,他也没有特地去报修,想着等回来得那天再说。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里,江子非背对着他正在准备解剖用的工具。浅蓝色的防护服下是那套不能再熟悉的手术服,露出来的领口上有血,这是因为在汤麦梦中出现的江子非还保留着她自杀坠楼的那副样子,半个脑袋在重力之下被砸出菠萝般大小的坑,那里空无一物却在汩汩流血,整张脸上都黏糊糊的,看不见表情。
“三名死者的肋骨上均有‘x’型的刀伤,十分精确,几乎是在一个位置。也就是说,凶手把‘x’刻在死者的肋骨上其实相当于是他的签名。”江子非的声音响起,嗓音清澈,如往常一般在做报告简述,“汤老师,我认为王海男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和精力,凶手可能另有别人。”
汤麦两手插在兜里,其中一只默默攥紧了口袋里的解剖刀,“那你觉得凶手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冷静、理性,对死亡很淡然,拥有极高的医学解剖技巧和痕迹处理能力,高智商反社会型人格。看似毁尸灭迹一般的暴力处理方法,其实更像是在发泄。”
江子非低头记录,时不时用笔戳着嘴角思考,她经常这样一个人在解剖台前待着,有时候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再见时身上还是那股腐烂的臭味。而现在她就像一具会讲话的尸体,脸上的血如同细流般滴在解剖台上,弄得眼前一片狼藉,汤麦忍不住皱起眉毛,胃里翻滚起令人窒息的恶心感。
“汤老师,你觉得呢,凶手是谁?”她抬起头,那里已经没有眼球了,却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停留在汤麦身上。
“我……”
汤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惊讶地发现橡胶手套上是血、是脑浆。下一秒,失重感突然来袭,刚想转身却一脚踏空。他又回到了江子非坠楼的那个天台,推他下去的那个人穿着和自己相似的白色长褂,在呼啸的风中露出一角。然后,一个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东西被扔了下来,伴随着尖叫声划破黑暗。
汤麦惊醒,手上正握着一把尖头剪刀。
下一秒,剪刀飞起,哐当一声撞在紧闭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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