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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汪可受(第1页)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的雨丝,把青溪古镇裹得湿漉漉的,白墙黛瓦被雨水浸得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镇西头的青溪古寺,藏在一片葱郁的香樟与竹影里,香火不算旺盛,却终年透着一股沉静的烟火气,伴着檐角的雨滴声,守着古镇的岁岁年年。

2ooo年的初夏,梅雨季正浓,青溪古镇的汪家,迎来了一桩迟来的喜事。汪家夫妇年近五十,成婚二十余年,一直未曾生育,四处求医问药,都无结果,本以为这辈子注定无后,没想到妻子竟意外怀孕,十月怀胎,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顺利产下一名男婴。

老来得子,汪家夫妇喜极而泣,视若珍宝,给孩子取名汪可受,盼他一生顺遂,平安受福。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便被一丝异样的愁绪取代。

汪可受长到一岁,同邻的孩童早已咿呀学语,会喊爹娘,会嬉笑哭闹,唯独他,整日安安静静,瞪着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不哭不闹,不言不语,连一声轻微的呢喃都没有,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汪家夫妇慌了神,抱着孩子跑遍了镇上的卫生院、县里的医院,甚至专程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做了无数检查,听力、智力、身体育,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病症,医生只说孩子开口晚,让他们耐心等候,不必过于焦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汪可受长到两岁,依旧缄默不语,眼神却愈清亮,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与老成,他不爱和同龄孩子玩耍,不爱玩玩具,反倒总爱盯着窗外的雨景、院里的绿植,或是看着墙上的旧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神深邃,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安静得让人心疼,也让人不安。

镇上的街坊邻里,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这孩子怕是个哑巴,或是脑子不太灵光,还有老人摇头叹息,说这孩子命格特殊,生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不敢开口,怕泄露天机,种种流言,传到汪家夫妇耳中,让他们愈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悉心照料,默默期盼孩子能早日开口说话。

他们不知道,汪可受并非不会说话,而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从他有自我意识的那一刻起,脑海中就塞满了不属于这个孩童的记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如同两段尘封的旧影,在他的意识里反复浮现,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刻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他记得自己的第一世,名叫林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青溪古镇上的一名乡村教师。

那时的青溪古镇,远没有如今的静谧安逸,8o年代的乡村,物资匮乏,耕地靠畜力,出行靠双脚,家家户户都守着几亩薄田,讨生活。林砚二十出头,师范毕业,分配到青溪古镇的小学教书,学校就在镇西头,挨着青溪古寺,古寺里住着一位守寺老人,姓陈,无儿无女,一辈子守着古寺,靠着寺里的几亩薄田度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和林砚相处得极好,平日里林砚常去古寺歇脚,陈爷爷也常给林砚送些自家种的蔬菜瓜果,两人亲如祖孙。

陈爷爷养着一匹母马,是他从年轻时就养着的老伙计,一年冬天,母马产下一头骡驹,浑身棕亮,健壮机灵,既能耕地,又能拉车,是陈爷爷最宝贝的家当,也是他守寺、种地的唯一依靠。骡驹渐渐长大,乖巧能干,陈爷爷待它如同家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视若性命。

林砚家在古镇另一头,父母年迈,家里的几亩水田,全靠人力耕种,每逢农忙,便累得喘不过气,看着陈爷爷的骡驹能干,心里渐渐生出了贪念。

那年农忙,恰逢雨季,水田积水,人力根本忙不过来,庄稼眼看就要烂在地里,林砚心急如焚,思来想去,终究是被私心裹挟,放下了道义,找到了陈爷爷,开口要借骡驹。

陈爷爷本不愿借,骡驹是他的命根子,古寺的几亩田也等着耕种,可看着林砚焦急的模样,念及平日的情分,终究是心软,咬咬牙,把骡驹借给了他,反复叮嘱,让他爱惜些,忙完就送回来。

林砚满口答应,欢天喜地把骡驹牵回了家,可农忙一过,他却起了贪念,舍不得归还,找各种借口拖延,今天说家里还有活,明天说田没耕完,一拖再拖,始终不肯把骡驹还给陈爷爷。

陈爷爷心里清楚,林砚是想把骡驹占为己有,他心疼骡驹,却生性宽厚,不愿与人争执,只是偶尔上门询问,语气温和,从未苛责,只是看着骡驹日渐消瘦,眼里满是心疼。

骡驹在林砚家,没日没夜地劳作,耕地、拉车、驮重物,被当成苦力使唤,得不到半点歇息,原本健壮的身子,日渐消瘦,皮毛失去光泽,整日疲惫不堪,不到一年,便因过度劳累,病死在了田埂上。

骡驹死的那天,陈爷爷赶到田边,看着骡驹冰冷的尸体,老泪纵横,却没有责怪林砚一句,只是默默把骡驹埋在了古寺后的竹林里,从此,古寺的田,只能靠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耕种,日子愈艰难。

林砚看着骡驹的坟墓,心里满是愧疚与悔恨,他知道自己贪得无厌,强占了老人的命根子,害了一条性命,也寒了老人的心,可他拉不下脸道歉,只能把这份愧疚藏在心底,日日受着良心的煎熬,却始终未曾弥补。

这份罪孽,终究是逃不过。

那年深秋,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林砚去镇里给学生买课本,返程时路过青溪畔的石桥,桥面湿滑,加上暴雨滂沱,视线模糊,他脚下一滑,失足坠入湍急的溪水中,瞬间被洪水吞没,连呼救都没来得及,便没了踪影。

等村民们找到他时,早已没了气息,年仅二十六岁。

林砚死后,魂魄离体,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来到一片昏暗混沌之地,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威严的殿宇,殿上坐着执掌轮回的判官,翻阅生死簿籍,声音威严,响彻天地“林砚,生前身为读书人,不知守德,贪占他人财物,强夺守寺老人骡驹,致其劳累致死,贪婪暴虐,有违道义,罪孽深重,罚你转世为耕牛,归老人麾下,偿债报恩,赎罪抵过,孽满之前,不得轻生,不得违逆,否则冥罚加倍,永世不得生。”

判官话音落,林砚只觉浑身一沉,魂魄被推入轮回道,再次睁眼时,便成了一头刚出生的牛犊,这便是他的第二世。

他降生在青溪古镇的一户农家,刚出生就被送到了青溪古寺,成了陈爷爷的耕牛。

陈爷爷看着眼前的小牛犊,眼神温和,依旧是那副宽厚的模样,全然不知这头耕牛,便是当年贪占他骡驹的林砚转世。他给牛犊取名青壮,悉心照料,喂最嫩的青草,喝最清的溪水,冬日里给牛棚铺干草,夏日里给它驱蚊扇凉,待它依旧如家人一般,毫无芥蒂。

转世为耕牛的林砚,意识清醒,记得前世的所有事,记得自己的罪孽,记得判官的责罚,更记得陈爷爷的宽厚与善良。他看着眼前待自己极好的老人,满心都是愧疚与悔恨,只想勤恳劳作,赎罪报恩,弥补前世的过错。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萌生轻生的念头,判官有言,孽满之前轻生,冥罚加倍,永世不得生,更何况,陈爷爷待他恩重如山,若是轻生,便是辜负了老人的豢养之恩,罪孽只会更深。

平日里,陈爷爷耕地,他便卖力拉犁,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偷懒;陈爷爷拉货,他便稳稳驮着,步履坚实,从不畏难;闲暇时,他便乖乖待在牛棚里,陪着陈爷爷,老人坐在寺门口晒太阳,他便卧在老人脚边,安安静静,温顺乖巧。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这一耕,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陪着陈爷爷,耕完了古寺的每一寸田地,拉完了老人需要的每一趟货物,从健壮的牛犊,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牛,毛花白,步履迟缓,却始终勤恳如初,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违逆。

陈爷爷渐渐年迈,身子骨不如往日,却依旧每日照料他,摸着他的头,念叨着“青壮啊,你真是我的老伙计,跟着我受苦了。”

每每听到这话,林砚都满心酸涩,只能用头轻轻蹭着老人的手心,表达自己的愧疚与感恩。

十五年期满,罪孽偿清,林砚寿终正寝,老死在了古寺的牛棚里,临死前,他看着守在身边的陈爷爷,眼里满是不舍与释然,前世的贪念之罪,今生的偿债之恩,终于两清,再无亏欠。

魂魄再次离体,轮回道再次开启,这一次,判官言其罪孽已偿,恩义已报,准许转世为人,投生善家,只是需谨记前世因果,谨言慎行,不可再犯贪念之过。

只是轮回途中,他无意间听闻,前有魂灵转世后,因出生便言前世事,泄露天机,被父母视为妖异,惨遭杀害,永世不得轮回。

这句话,深深刻在了他的魂魄里。

再次睁眼,他便成了汪家的婴孩,汪可受。

两段前世记忆,刻在骨血里,清晰无比,他记得自己的贪念之罪,记得自己耕牛偿债的十五年,记得判官的告诫,更记得出生言事便会遭灾的前车之鉴。

所以他不敢开口,哪怕能清晰感知周遭的一切,能听懂父母的担忧,能看懂旁人的议论,也始终缄默不语,生怕一开口,便泄露了前世的天机,招来杀身之祸,也怕自己的言语,惊扰了这一世的安稳,更怕重蹈前世覆辙,再犯罪孽。

他就这样,在沉默中长到三岁,整日安安静静,看着父母为他忧心,看着古镇的四季流转,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三生的记忆,前世的愧疚,今生的谨慎,交织在一起,让他小小年纪,便有着远同龄人的沉稳与通透。

三岁那年的清明,细雨纷纷,汪家夫妇带着他去青溪畔扫墓,路过镇西头的青溪古寺,汪可受的目光,瞬间被古寺吸引,挣脱父母的手,一步步朝着古寺走去,脚步坚定,眼神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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