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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山路崎岖难行,暮色像一张灰蒙蒙的网,慢慢罩下来。
韩璐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张望。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日军军装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那军装已经沾满了泥水和草渍,领口的纽扣崩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那人佝偻着腰,脚步踉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微微抖,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周围的灌木丛中扫来扫去,像是随时会从草丛里窜出一头猛兽把他拖走。
这个人叫小林卓一。
小林卓一身后三五步远,是鹰爪王陈师傅。陈师傅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背脊挺得笔直,一头花白的头,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一双粗大的手掌骨节突出,指尖布满了厚实的茧子——那是练了四十多年鹰爪功留下的印记。他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脚下的大地都跟他有交情。
走在最后面的是燕子李三。李三三十来岁,身形精瘦,走起路来像一只随时要腾空而起的鹞子,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他一张黝黑的脸上颧骨高耸,下颌尖削,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穿日军军装的背影,目光里像藏了两把淬了毒的匕。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不动,左臂偶尔摆一下,但也显得僵硬——左肩和左肋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跟梁作斌交手时留下的。
“李三啊,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陈师傅头也不回,声如洪钟。
李三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又追上来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狠劲儿“陈师傅,您让我走在前头,我李三二话不说。可您让我走在鬼子后头——陈师傅,我这双腿有它们自己的脾气,它们不答应!”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粗了起来,腰背一挺,脚尖在地面猛地一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三两步就追上了小林卓一,右手一把揪住小林的后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小林卓一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离地,脖颈被衣领勒得青筋暴起,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嘴里出嗬嗬的声响,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却根本够不着李三的手腕。
“你干什么?”小林卓一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中国话,剩下的半句被衣领勒回了肚子里。
“奶奶的,敢在你三爷爷面前示威,我揍死你个狗日的!”李三的右手又收紧了三分,小林卓一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鼓出来了,“你这个日本鬼子,穿这身皮在老子面前晃了三天了,老子忍你三天了!要不是看在陈师傅的面子上,我早把你剁碎了扔山沟里喂野狗!”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小林卓一朝路边的灌木丛走去,小林卓一的脚后跟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军靴的鞋底磨得呲呲作响。他的两只手放弃了挣扎,转而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试图给自己挣出一丝喘气的空隙,那模样像一条被人捏住七寸的蛇,浑身都在抖。
韩璐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李三的手腕上。
陈师傅。
那只手看起来只是随意地一搭,李三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箍住了,虎口一阵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小林卓一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蜷缩在路边,像一只被猫玩弄过的老鼠。
陈师傅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三,浓眉微微拧在一起,花白的眉毛尖几乎要竖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李三。
李三活动了一下麻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梗着脖子开了口“陈师傅,您这是……”
“李三。”陈师傅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我跟你师父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师父李显在世的时候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兄长!是谁教你躲过巡捕房的暗哨的?是谁教你燕子飞镖的脱手劲道要在第七个骨节力的?你都忘干净了?”
李三的脖子慢慢地低了下去,声音也跟着矮了三分“陈师傅,您的大恩大德我李三两辈子也还不清。可是——”
“没有可是。”陈师傅摆摆手,指了指瘫在地上的小林卓一,“李三啊,这个小林,他虽然参加了鬼子的军团,但他肯定是被迫来参军的。你看他的军衔,官至少佐——少佐啊,这个年纪能当上少佐,要么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要么是有真本事的人。可我观察他好些天了,这个人心善,心善得不像个当兵的,更不像个鬼子。”
李三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师傅继续说“我带着老百姓从那个镇子往外撤的时候,鬼子在后面追,枪子儿从耳朵边上嗖嗖地飞过去。这个小林他穿着军官的衣裳,本可以待在队伍后面不用上前线——可他还是上去了。他端着一杆枪,瞄准了我们的一个老乡,我亲眼看见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抖了三抖,最后愣是没扣下去。那个老乡连滚带爬地跑了,小林放下枪,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来鬼子的军曹冲过来扇了他两个耳光,骂了他一顿,拔出自己的手枪就要毙了他。就在那时候他的部队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才捡了一条命。”
陈师傅说到这里,蹲下身去,看了一眼还在咳嗽的小林卓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卓一身子一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看这个小伙的眼神跟其他鬼子不一样。”陈师傅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李三和韩璐,“那些鬼子的眼神是直的,是空的,是没有人性的。这个小林的眼神里头有害怕,有躲闪,有他在那个队伍里头不该有的东西——他有人性。后来我带着老百姓从那条巷子撤的时候,就顺便把他提溜来了。一开始他不肯走,我就跟他说,你不跟我走,你回去也是个死。那些鬼子要杀他,这是真事,不是我编的。”
李三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日本军官,目光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麻。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脊线。
韩璐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带路。
小林卓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韩璐身后,他的军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头黑乱糟糟地支棱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痂是黑色的,已经结了两天了。他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李三。
四个人沿着山路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山神庙不大,青砖灰瓦已经残破了大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能看见里面斑驳的神像和横七竖八的蛛网。院墙倒是还剩下三面,勉强能挡挡风。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头顶,将最后一缕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韩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先走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头招呼大家进来。陈师傅和李三一人搬了几块石头,在廊檐下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跳动的光影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下面蠕动。
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韩璐从背囊里掏出几个杂粮饼子,掰开分给每人一块。小林卓一接过饼子的手还在轻轻抖,他把饼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
没有人注意他。
韩璐自己也没吃,她把最后一块饼子塞回背囊,抬起头看着对面盘腿坐在石头上的陈师傅。火光映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刀削一样清晰,一双杏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陈师傅。”韩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嗯。”陈师傅正闭着眼睛养神,闻言睁开了一只眼。
韩璐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陈师傅,我们实在是心里有愧。”
火堆里的木柴出一声爆响,一串火星窜起来,很快就湮灭在夜色里。
陈师傅缓缓睁开了两只眼睛,火光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跳跃,他的目光像两把温吞的利刃,不锋利,但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他看了韩璐好一会儿,然后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总之是一种很苦很苦的表情。
“我知道。”陈师傅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跟自己有关的事,“韩璐,不就是你和燕子李三杀了我的小徒弟梁作斌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能听见夜风穿过老槐树枯枝的呜咽,能听见山神庙后面不知名的虫子在断断续续地叫。安静得让人心悸。
韩璐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小树。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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