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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晨雾里,沈青展开依云从青阳城捎来的信,指尖在“沈正欲募兵,需经知府首肯”那行字上停顿许久。帐外传来缇骑操练的呼喝声,他望着关外朦胧的荒原,忽然有了主意——相府能讹,东宫那边,未必不能“借”点东西。
“赵虎,”沈青将信纸折好,“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回趟青阳城,求见周知府。”他附在赵虎耳边低语几句,看着对方眼中闪过的惊讶,补充道,“记住,语气要恳切,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分量,得让知府掂量清楚。”
赵虎领命而去,快马加鞭赶回青阳城。知府衙门内,周大人看着风尘仆仆的赵虎,听他转述沈青的“困境”——
“……雁门关外,北狄狼牙营虎视眈眈,相府又处处掣肘,沈校尉说,这趟怕是凶多吉少。他让小人给大人带句话:东宫若还念着青阳城的情分,就该给些实在的支持;若是不管不顾……”赵虎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沈校尉说,他麾下缇骑加李将军的边军,足有五千人,真要投了相府,东宫怕是……”
周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东宫一派,自然清楚沈青的分量。若是沈青真带着雁门关的兵马投靠相府,不仅东宫少了个助力,青阳城也会彻底落入相府掌控。他不敢耽搁,立刻修书送往京城,将沈青的“忧虑”和“暗示”原原本本报给东宫。
京城东宫,太子看着周知府的奏报,眉头紧锁。旁边的谋士道:“殿下,沈青这是在讨价还价。他要扩军,缺的是名分和粮草,咱们若不答应,以他的性子,真可能投了相府,到时候雁门关就危险了。”
“他倒敢要挟本宫。”太子冷哼一声,却也明白其中利害。雁门关是北境屏障,李朔虽忠,但沈青的缇骑是实打实的精锐,若两人联手投敌,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要什么?”
“无非是扩军的许可,还有……更高的名分。”谋士笑道,“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许他在青阳募兵,再升他的官,把他绑在咱们船上。”
三日后,赵虎带回了东宫的旨意,还有周知府亲自送来的粮草和文书。
“沈校尉,东宫殿下有旨。”周知府在雁门关中军帐内展开圣旨,“封沈青为青阳城参将,兼雁门关副将,协助李朔镇守雁门,可在青阳城募兵五千,编为青阳军,由沈青统领。所需粮草军械,由户部拨付。”
沈青接旨谢恩,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了然——东宫终究是妥协了。他要的不仅是扩军的权力,更是这个“参将”“副将”的名分,有了这个,沈正在青阳募兵就名正言顺,他在雁门关也能更方便地调动资源。
李朔在一旁笑道:“恭喜沈副将了!这下,咱们雁门关可是如虎添翼。”他自然看得出沈青的算计,却乐见其成——沈青的势力壮大,对守住雁门关只有好处。
送走周知府,沈青立刻让人给青阳城的沈正和依云回信,让他们即刻开始募兵,按缇骑的标准挑选,优先选有家眷在青阳、根基扎实的青壮,“宁缺毋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上战场的队伍”。
赵虎有些不解:“校尉,哦不,副将,咱们真要带五千人来雁门关?”
“不一定都来。”沈青看着地图,“五千青阳军,两千留守青阳城,防备相府反扑;三千调来雁门关,与缇骑、边军协同操练。这样,青阳和雁门互为犄角,不管哪头出事,都有照应。”
他知道,东宫给的好处不是白拿的,往后朝堂的纷争,他怕是要更深地卷进去。但他别无选择——要护着青阳城,守着雁门关,手里就得有足够的力量。五千兵马,是底气,也是筹码。
几日后,青阳城开始募兵的消息传来,据说报名者挤破了头。沈正按沈青的吩咐,严格筛选,每日在校场操练,依云则忙着筹备粮草,登记名册,把个募兵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雁门关内,沈青换上副将的铠甲,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的荒原。风里似乎传来了青阳城的号角声,那是新募的青阳军在操练。他握紧腰间的刀,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头是青阳城的安稳,一头是雁门关的安危,中间还夹着朝堂的明枪暗箭。
但他不后悔。从接下那道圣旨开始,他就明白,想守护的东西越多,就得站得越高,手里的刀就得越锋利。
“副将,李将军请您去商议防务。”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青转身下楼,步伐沉稳。阳光下,他的铠甲闪着冷光,像一座移动的山,稳稳地立在雁门关的土地上。他知道,扩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让这五千青阳军尽快练成精锐,要应对北狄的劫掠,还要提防相府的后手。
路还长,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中军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忽明忽暗。沈青刚与李朔敲定了青阳军入关后的布防,见帐外巡夜的士兵走远,才低声开口:“李将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李朔放下手里的茶盏,示意他但说无妨。
“东宫那位……究竟是怎样的人?”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青阳城时,只听闻他是储君,却从未
;见过。这次借他之力扩军,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李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沈副将,”李朔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可知,三年前漠北之战,为何会损兵折将?”
沈青摇头。
“就是因为他!”李朔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里的水溅出大半,“当时他监军,为了抢功,不顾敌我兵力悬殊,强令开战!前锋营五百弟兄,全折在了黑水河,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他喘了口气,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战后,有老将上书弹劾,没过几日,就被他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你说他急功近利?他是为了功名利禄,连袍泽的命都敢填!”
沈青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虽料到太子未必是良人,却没料到会是这般草菅人命的性子。
“还有更荒唐的,”李朔的声音里添了几分鄙夷,“去年江南水灾,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他私自扣下大半,换成了古玩字画讨好后宫。底下百姓饿殍遍野,他却在东宫大摆宴席,夜夜笙歌。有御史看不下去,直言进谏,被他当庭打断了腿,扔去了天牢,至今不知死活。”
“好色弑杀,绝非虚言。”李朔的语气冷得像关外的冰,“他府里的姬妾,稍有不顺心就被杖毙;身边的侍从,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割了舌头。这样的人,若是将来登上大位……”
他没再说下去,但帐内的寒意已浓得化不开。沈青的心沉了下去——他原以为,东宫再差,好歹是储君,若真是明君之材,助他一程也无妨。可听李朔所言,这位太子,简直是暴虐成性的昏君坯子。
“那……为何还要依附于他?”沈青忍不住问道。
“依附?”李朔苦笑一声,“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相府党羽遍布,若让他们独大,朝局只会更糟。太子虽暴虐,好歹还顾忌‘储君’的名声,有些事不敢做得太绝。我们这些边将,夹在中间,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的关,护好自己的兵,至于朝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青沉默了。他想起依云信中说的,青阳城的百姓谈起太子,多是畏惧而非敬重;想起赵虎带回的消息,东宫为了打压异己,手段何等阴狠。这样的人,若真成了天子,天下百姓怕是要遭殃。
“沈副将,”李朔看着他,眼神凝重,“你扩军是为了守土,这点我信你。但记住,不管将来东宫许你什么好处,都要守住本心。咱们是军人,护的是百姓,不是哪个权贵的野心。”
沈青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借东宫之力扩军,本是为了增强实力,可如今看来,这步棋,似乎踏入了更危险的境地。若是将来太子登基,他手里的五千青阳军,究竟是守护的力量,还是被用来满足其野心的工具?
“我明白了。”沈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多谢将军提醒。”
李朔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地图,试图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丧气事。青阳军入关后,让他们先在瓮城西侧扎营,与边军混编操练,三个月内,必须形成战力。”
沈青应下,心思却有些飘忽。帐外的风更紧了,吹动着帐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在诉说着某种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东宫身上。扩军的目的是守护,那就要让这支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将来朝堂如何变幻,都能守住雁门关和青阳城,护住身后的百姓。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两人对着地图,却都没再说话。雁门关的夜,似乎比往日更漫长了。沈青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未来感到如此迷茫。但迷茫之中,却有一点信念愈发清晰——不管谁是储君,谁掌大权,他手里的刀,永远要为守护而挥,绝不能成为助纣为虐的帮凶。
天快亮时,沈青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提笔给依云写了封信,嘱咐她在募兵时,多留意那些家眷在青阳城、心性忠厚的青壮,“练军先练心,让他们记住,自己是为守护家园而战,不是为某个人卖命”。
写完信,他将纸吹干,折好交给亲卫。窗外,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照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暖色。沈青握紧腰间的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前路纵有迷雾,脚下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守住本心,护好该护的人,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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