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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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页)

这兽面佩背后究竟藏着沈润什么样的用心,她已经不想去考证,如果真有人上门来当说客,委婉表示要请四姑娘过去给指挥使当妾,事情定下反正不是一朝一夕,她也有法子移花接木,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先前她为这块玉佩日夜悬心,现在人家既然不认,那她就可以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仔细把它收起来,收进存放妆奁的盒子里。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真要是在幽州的种种际遇让她觉得前路难行,那就在为母亲讨回公道后,回横塘去。世上的事,有因必然有果,前阵子老爷仕途受阻闹得人心惶惶,她忙于应付外头的事,倒疏忽了扈夫人和清如她们。如今尘埃落定了,老爷要出关攻打石堡城,这里头用时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两三年。这么长的时候,那对母女哪里能闲下心来,况且那位侯公子又要来了……

清圆开始静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恢复横塘时的生活。无事可做时调香、伺候花草,慢慢将幽州的淡月轩收拾出来,收拾出了横塘的别致情调。

那日变了天,淅淅沥沥的雨从午后遮日的云层里落下来,倒没有盛夏暴怒的疾风骤雨,下得很是缠绵。幽州的气候比横塘更干燥些,下了雨,围栏外的枝枝叶叶被洗刷一新,端看这院子,也变得清透起来。

清圆在月洞窗前擦一盆剑兰的叶子,外面有小丫头说话的声音隐约飘进来,忽高忽低断断续续,也听不太真。过了一会儿春台打帘回禀,说老太太打发人来传话,请四姑娘过去。

清圆放下巾帕,盥了手问:“因为什么传我过去,问明了么?”

春台摇头,“不是上房的人,随意找了个小丫头子来通传,一问三不知的。”边说边给她抿头,喋喋道,“横竖无事不登三宝殿,姑娘好好打扮打扮,兴许是三公子来了。”

清圆隐约也有这种预感,和抱弦打着伞往荟芳园去,雨点落在伞面上,又脆又响打鼓似的。进了院门,见清如的丫头绿缀站在廊庑上,抱弦低声道:“二姑娘也来了,看来真被春台说着了,有贵客到。”

哪个贵客能请得动二姑娘,必是丹阳侯公子无疑。

抱弦搀扶清圆上了台阶,回身熄伞,递给了一旁的小丫头子,自己抽手送清圆往上房去。

绿缀见她们来,皮笑肉不笑地纳福请安,“四姑娘。”

清圆点点头,迈进了门槛,听抱弦瞧准了时机给绿缀上眼药,“绿缀姑娘怎么在外头站着呢?雨大,仔细溅湿了裙子……”

门上月荃把竹帘卷高些,看见清圆,朝她递了递眼色道:“四姑娘来了,快进去吧。”

要说老太太,也是个奇人,前阵子家里走窄了,诸事都以四丫头为先。如今天下太平,又到了姑娘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先叫人通知的一定是清如她们。至于四丫头,非得绕不过去了,才不得不让人过去知会一声。

上房里说说笑笑,似乎很热闹,老太太道:“横塘多好的地方,打从我们太爷那辈起就搬到那里,一住二十年啊!原以为要在那里扎根的,没曾想如今又回到幽州来。淳之也不是外人,不瞒你说,倘或不是遇上了变故,我这么大的岁数了,哪里愿意长途跋涉,受这份苦!你是今儿才入幽州,不知道我们先前的艰难……”千言万语道不尽愁绪,最后哀声长叹,不去说它了。

李从心自然好言劝慰:“我父亲常说,官场上高低起伏本就是常事。别说朝中大员们,就是咱们和帝王家沾着亲的,也不敢说一辈子必定一帆风顺。如今节使重出剑门关,收复石堡城,只要一切顺利,凯旋后少不得大加恩赏,节使的仕途也会越来越宽坦的。老太君还有享不完的福呢,只管放心吧。”

侯公子一递一声温软和气,上房里头相谈甚欢。

清如在外人面前从来不露獠牙,娇声说:“淳之哥哥这回入幽州,是为筹备秋后科举么?”

李从心略顿了下,只说官学里还有些事要他回来处置,看来对于科举的态度不像李观灵,还是有些三心二意。

清圆绕过雕花的插屏入内,这才看见上房里坐得满满当当。槛窗外的金丝帘都卷到了檐下,天热的时候一应用具换成竹制的,这样清爽的陈设,即便外面天色窅冥,屋里也毫不觉得昏暗。

她上前给老太太行礼,又给李从心行礼,笑着说:“许久不见了,三公子别来无恙。”

她没有故作亲热的姿态,还是原来这样客气而疏淡,只是奇怪,两个月没见罢了,倒像是比之前更沉稳,也更精致了。

李从心呆了一回,像话本上没见过世面的书生一样,竟也有对姑娘愣神的时候。等醒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忙叉手回了一礼,“四妹妹别来无恙。”

他们客套让礼,一来一往很戳清如的眼窝子,于是暗暗一哂,鄙薄地调开了视线。

在她眼里清圆的矜持全是欲拒还迎的把戏,譬如她以前养的那只猫,你唤它,它来倒是来,但永远和你保持一段距离。一旦你要上去抓它,它撒腿就跑,却又不跑远,或在桌下,或在窗口,就那么回身看着你,叫你心痒难耐,又亲近不得。

所以她最讨厌猫,那只乌云盖雪最后让人合力抓了,装进麻袋扔到了广寒渠。猫是没了,现在又来了个人,人却没法像处置猫一样随意处置,这就愈发让人觉得愤懑了。

清圆在一旁落了座,老太太方笑道:“这回的事,还要多谢三公子。咱们仗着你小侯爷的排头,才登了一回指挥使府的门。你同沈都知是故交吧?”

李从心说是,鲜焕的贵公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气,夷然道:“我同他认得好些年了,交情也算过得去。老太君举家搬往幽州时,我担心节使前途受阻,特将名册交给了四妹妹。”说着看了清圆一眼,笑道,“四妹妹能派上这名册的用场,也算不负淳之的一片心了。过两日都使返回幽州,我再好好答谢他,老太君不必为这件事挂怀,我自会安排妥当的。”

他说完这些话,在座的人顿时神色各异起来。“不负淳之的一片心”,可算十分直白了,他就是冲着四丫头。至于谢家的难关,不过是四丫头顾全大局罢了。能解燃眉之急,只算意外之喜,他不想居功。

清如听得愈发上火,蹙眉看了看她母亲。扈夫人向来比她女儿更沉得住气,依旧含着笑,手里慢悠悠拨动菩提。

谢老太太呢,见他们眉毛官司打得热闹,心里自有她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当即笑道:“大老爷出征了,我们原想再答谢指挥使和都使,又怕他们不肯赏脸。才刚你一说,竟给我提了醒。三公子,你只管宴请指挥使和都使,这份东道由咱们来出,算是尽了咱们的意思。只是偏劳你,又要替咱们周全,待指挥使那头有了交代,咱们再另设宴席,好好答谢三公子,可好不好呢?”

这话也算合情合理,不白占人便宜,老太太的态度很摆得上台面。李从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含笑说:“这样也好,那我就以谢府的名义,先替节使还了这份人情。”

这头应付了谢老太太,那头视线便调向清圆。她静静坐在一旁,不插话,娴静得要融入这湿润的夏日般。天光从槛窗外洒进来,她低着头,眼睫乌浓,那种端端的样子,便是一直沉默,也不容忽视。

“四妹妹……”李从心忽然叫了声,好像也被自己的突兀吓着了,一时有些讪讪的。

清圆嗳了声,这才抬起眼来。见他怔忡着,又见清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道:“三公子来幽州前,去过开国伯府么?”

啊,对了,这么要紧的事,先前怎么没有一个人想起呢!老太太恍然大悟的样子,捶着膝头道:“我也正要问,才刚一打岔竟忘了。三公子和兰山素日有往来,可听说过什么没有?咱们这回匆匆搬回幽州,我也知道身后必定叫人说嘴,我们大姑娘和兰山的婚事……也不知开国伯府什么打算。依你看,兰山那头怎么样?”

好好的一桩婚事,黑不提白不提的,叫人窝得难受。越性儿生死一刀,反倒干净。清和朝清圆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她还记着自己,知道这种场面上替她问一问她最关心的事。如果单凭老太太,只怕回头各自散了,也想不起来。

李从心哦了声,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笑道,“我原想私下交给大妹妹的,既然老太君问起,那这就转呈大妹妹吧。”

老太太屋里侍立的夏植上前接了,送到清和手里,清和这才稍稍松口气。但气出一半,又不知信里到底说了什么,万一罗列了一堆难处打算退婚,那自己的脸又该往哪里搁……这么思前想后,一喜一惊,心又荡悠悠悬了起来。

李从心看在眼里,知道清和接了信,又不好当众展开了读,心里必定忐忑得很,他的话倒能给她一剂定心丸吃,便道:“我和兰山自小认识,他向来是个执着的脾气,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我来幽州前,和他见过一面,他近来正潜心预备科考,秋闱前也要入京的。关于节使调任刺史一事,他倒并未说什么,开国伯府也一切如常。其实老太君大可放心,如今节使官复原职了,升州离幽州虽远,但消息传起来,比老太君料想的要快。”

谢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这辈女孩儿里头,清和是头一个定亲的,又许了这么好的人家,倘或中途有个闪失,于底下的妹妹们也不是个好榜样。”

李从心说是,嘴上敷衍,又默默看了清圆一眼。那通透的女孩子,还是一副恬淡的表情,庆幸大姐姐的婚事没有起波澜,姐儿两个交换了下眼色,笑得眉眼弯弯。

他不由有些怅然,不知这样会心的眼神,什么时候才能降落在他身上。小侯爷也算花丛中来去过的,深知道闺阁里的姑娘要是没有那份心,轻易连见一面都难。清圆可能是他打过交道的姑娘里头最清醒沉稳的一个了,每回都是随众出席,像上次书院隔墙说上话的机会,还是央了正伦才得来的。他本以为相隔两个月,她的态度多少会软化些,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也许她还在为他母亲托人登门的事不快,照旧怨他过于鲁莽。他也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只要能让他们单独说上话,其实彼此间的误会并没有那么难以解除。

于是他斟酌了下道:“老太君既说要以谢府的名义宴请殿帅和都使,那我设宴当日,还是要有谢家人在场才好。我是想,正则兄弟都在,妹妹们也可一同来赴宴,人多热闹些。横竖除了殿帅和都使,没有外客,老太君看如何?”

要说礼数,其实是不合的,但武将人家的家风比文臣人家还开明些。况且老太太知道,女孩儿们到了这个年纪都该谈婚论嫁了,多往外走走,多和世家子弟达官贵人接触,于她们将来的前程也有益。遂笑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叫她们出去散散也没什么不好,到了那天多派几个人跟着就是了。正则兄弟如今到了幽州,多结交幽州的朋友是当务之急。要论年纪,指挥使和都使比他们也大不了多少,彼此定然有话可说。”

老太太松了口,姑娘们当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姐妹四个里头,清如和清容都极愿意,清和因定了人家,对结交公子王孙没了兴趣。清圆呢,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指挥使,心头还是有些发憷。可惜不好推辞,且她明白李从心的用心良苦,无论如何得瞧在他赠她名册的好处上,不能不赏这个脸。

李从心走后,姑娘们也都回了各自的院子。扈夫人同老太太商议:“母亲也瞧出来了,那位小侯爷对四丫头心不死。二丫头又是个没气性的,整日间淳之哥哥,实在叫我头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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